户部的急递铺把这消息送进长安,紧接着各州请免租税的文书便堆了半间屋子,这个州要免三成,那个州喊五成。房玄龄将户部的人召到政事堂,定下规矩:先核田籍,田籍清了才准确定免税的额度。张文恭便是在这时被派去清查岐州的田籍。
岐州的田籍还是武德年间造的,在户部库房角落里不知搁了多少年。张文恭领着两个书吏,从架子上把册子一摞摞搬下来,堆起来齐腰高。麻纸又粗又脆,一碰就掉渣,纸面上没捣烂的麻纤维根根可见。有的册子给虫蛀空了,翻开满是小洞,字迹断断续续像被啃过。书吏扇着灰直咳嗽,张文恭只是用手背抹了抹鼻尖上的尘土,把第一册摊到案上。
翻开第一页,他的手指便停在纸面上。不是问题有多稀奇,而是这些问题他在魏州见过。武德五年冬天,先生带着他和赵明义清查魏州田籍,一样的乱象堆了半间屋:田籍和地契对不上,四至写得含糊,同一块地登记了两户,人死了田籍还挂着。他记得先生怎么做的。
先生没有皱眉头,只把最旧的账册翻开,从第一页一条条看,看完一条就用指甲在旁边掐一道印子。看完一本,掐了几十道印子,然后把册子递给赵明义,说,照这个去量。赵明义问量哪一块,先生说,掐了印子的都量。
张文恭吸了口气,继续翻。第二户的口分田写着四十亩,四至倒填得清楚:东至王家庄,西至官道,南至水渠,北至赵家坟。
可他在岐州的地图上见过这一段,王家庄和赵家坟之间根本没有水渠。那条渠是前隋大业年间修的,武德初年就已淤死,图上还画着,地里早就没影了。他拿炭条在“水渠”二字旁轻轻划了一道,继续往下翻。
越翻问题越密。有的田籍写三十亩,地契却写五十亩,多出的二十亩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有的四至互相咬不住,张三的田东至李四的田,李四的田西至王五的田,根本没有张三的位置。
还有同一块田登在两个人名下的,两家田籍上写的四至一模一样。最离奇的一户,口分田写了三百亩,户主名字下面却注着一行小字:武德二年阵亡。死了快十年的人,名下还挂着三百亩地。张文恭用手指摁住那行小字,呆了数息。
他把这些一户一户记下来。不写“我认为”,不写“或许”,只写:某户四至不清,某户地契与田籍不符,某户重复登记,某户户主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