誊清本送到房玄龄手里时,房玄龄正看各州减免税租的帖。他把那张纸并排铺在案上,纸上字一笔一划,收笔很轻。不是字形像先生,是写法像。先生写东西从不先讲道理,只摆事实,事实摆完,结论自己浮出来。张文恭学会了。房玄龄读完全文,没有马上说话,只把纸折好塞进袖中,起身去见李世民。
偏殿里李世民刚批完一叠奏疏,手腕搁在案沿上歇着。房玄龄将纸掏出来铺平,说:“陛下,关中田籍之乱,比臣想的严重。”李世民把奏疏推到一旁,拿起第一张。看着看着,眉头渐渐收紧。看到第二张,手指在案沿停住。看完第三张,他将纸放下,抬起眼来:“河北分地的时候,田籍是怎么清的?”
房玄龄略一思索,放慢了语速:“那时殿下在魏州坐镇,先生从头到尾把田籍核了一遍。地契和册子对不上,就依地契。四至不清的,派人下村实地丈量。重复登记的,查明哪份是真的。户主亡故或迁走的,册子注销。核完了张榜公示,让全村人盯着,有异议当场提。没人做声,再造新册。新册一成,地契发到户,册子存县衙。每一块田的四至都清清楚楚,每一户的亩数都分毫不差。”
李世民听完,手指在案沿上又敲了一下:“关中的田籍,也照河北的法子清。”房玄龄却微微一滞,轻声说:“陛下,关中不是河北。”李世民看向他:“怎么不是?”
房玄龄吸了一口气:“河北分地时,殿下就在魏州,先生在魏州盯着,护地队的赵明义一个村一个村地跑。谁家多占一亩,谁家卡着地契不发,当天就能处置。关中四十多州,陛下不可能每一州都到,臣也不可能每一州都盯。朝廷派人下去,派下去的人能不能像先生那样一条条核,能不能像赵明义那样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量?派不下去,田籍就清不干净。”
殿外知了声忽然拉得悠长,殿内一时静默。李世民把那三张纸重新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完,他开口道:“田籍不清,分地就是空话。关中田籍要清,先从这三州开始。至于怎么盯,你们再议个法子。”
魏徵是在房玄龄之后看到那三张纸的。他在值房里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完铺纸研墨。天色渐暗,他点起一盏灯,在灯下撮笔写奏疏,题目叫《请关内道田亩自报疏》。他写得极扼要,第一层说关中田籍之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