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文发出去那天,房玄龄在政事堂说了一句:“魏徵这把刀子,捅的不是郑家和冯家,捅的是武德年间的旧账。”杜如晦接道:“旧账捅破了,新账才能算。关中田籍清了,分地才有底。”
张文恭在值房里把批示和魏徵的奏疏各抄了一份,抄完将抄件和岐州雍州华州三州的田籍问题清单归到一起,用麻绳扎好。厚厚一沓,他拿手按了按,塞进送往魏州的包袱里。
每月送往魏州的河北奏报都是张文恭负责抄存。赵明义从魏州寄来的常平仓账册、护地队名册、边市交易记录,他抄一份存档,原件送往魏州交给任东。这几个月他多放了一份东西——关中田籍核查的记录。信使是八月二十出发的,骑一匹老马,鬃毛稀疏,肋骨根根凸着。张文恭站在户部衙门口,看信使把包袱在马背上捆紧,又用手拽了拽皮带。“这信,先生会回吗?”信使问。张文恭说:“会的。”
马蹄得得地敲在石板上,渐远渐轻。信使的背影片刻便没入街角。张文恭站了一会儿,想起先生在第一封回信里写的话:田籍是地之根,根清则树稳。关中田籍清了,天下分地才有底。那封信正夹在他的抽屉里,纸已有些软了。此刻另一封信被信使驮着,正向魏州去。
八月末的长安,槐树叶子开始泛黄,叶缘枯卷,风一扫便簌簌落下几片。枯叶落在石街上,被往来的马蹄踏得碎裂,发出细脆的声响。
几天后信到了魏州。任东正坐在院中桃树下,把张文恭寄来的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常平仓账册,护地队名册,边市交易记录。看完这些,他抽出那份关中田籍核查记录,三张纸密密麻麻记满了问题。他逐行读下去,岐州的册子最乱,雍州次之,华州稍好,三州加在一起田籍不清的农户占了四成以上。最后所附魏徵的奏疏抄件和房玄龄的批示,他也一并读了。读罢,他把纸折好放回信封,搁在石桌上。
桃树的叶子也开始黄了,叶缘枯焦,和长安的槐树一样。赵明义蹲在树根旁松土,把板结的土块捏碎,又用手掌拍实。他抬头看了看任东的神色,忍不住问:“先生,长安那边清田籍,不跟咱河北当年是一回事吗?咱河北当年是怎么弄的?”任东没有立时回答,伸手把桃树根旁一棵野草拔起来,带出一小撮干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