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那撮土看了一会儿,才说:“河北当年,先把魏州的田籍从头到尾核了一遍。地契和册子对不上,依地契。四至不清,派人实地去量。你带着护地队量的。”
赵明义应了一声。他记得那几个月,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带着人一个村一个村地跑。拿绳子从东头拉到西头,南头拉到北头,量完记下来,回去画田亩图。有些大户不让量,把绳子抢过来扔在地上,他也不吵,第二天又去,第三天还去。去得多了,大户烦了,才松手让他量。“量完了就张榜,让全村人来看。”任东接着说,“有异议当场提,没人提了就造新册。新册造完,地契发到户,册子存县衙。每一块田的四至都清清楚楚,每一户的亩数都分毫不差。关中现在做的,和河北当年是同一回事。只不过河北只三州,关中有四十多州。”
赵明义把松好的土又轻轻拍了一遍,土中发出沉闷而细碎的响声。“先生,关中能做成吗?”
任东把拔下的草放在石墩上,慢慢拢成一团。“做成做不成,不在长安怎么做,在长安能不能盯住。河北能成,是因为殿下在魏州,我们在魏州,你带着护地队一个村一个村地跑。关中四十多州,朝廷能派多少人下去?派下去的人能不能像你那样,被人抢了绳子第二天还去?这就是变数。”他说到这儿停了停,抬头看了看桃树稀疏的枝丫,又补充道,“再说,魏徵弹劾的只是两家,关内道像郑家冯家这样的不知还有多少。魏徵能弹劾十家二十家,弹劾不了一百家。弹劾不到的那些,田籍就清不干净。”
他把团好的干草扔到墙根下,拍了拍手上的土。“不急。关中的事才刚开始,河北当年也做了好几个月。让他们慢慢做。”赵明义没再往下问,提了桶水过来,匀匀地浇在桃树根下。水渗进干土里,发出极细的咝咝声,像是泥土在长饮。
九月中,任东给张文恭回了信。信不长,两层意思。第一层说关中田籍核查的路子是对的,和河北走的是同一条路,自报加丈量,公示加互证,瞒报罚一还三。这条路上河北走通了,关中也能走通。第二层说河北只有三州,关中有四十多州,三州可以靠人盯,四十多州不能只靠人盯。得有一套办法,让人不在场也能管住。信尾又添上那句话:田籍是地之根,根清则树稳,关中田籍清了,天下分地才有底。
信送到长安已是九月末。张文恭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已攒了先生的好几封信,最早的那封纸边都起了毛,最近这封墨迹尤新,收笔依旧很轻。他拿着信去见房玄龄。政事堂里,房玄龄正和杜如晦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