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层说旧账不翻,新田就分不下去,分地必先从清田籍入手。第三层说清了怎么清——不能只靠官府派人去量。岐州雍州华州三州,靠几十个书吏一笔笔核,核到贞观三年也核不完。应该让百姓自报田亩,邻里互证,报后张榜公示,有异议可以申诉。公示三个月没人异议,就按自报亩数造册。日后查出瞒报,瞒一罚三。
李世民看完奏疏,批了四个字:发政事堂,议。房玄龄把魏徵的奏疏抄了一份,附在自己那三张纸后面,当天便召集六部的人合议了半日。议决先在岐州、雍州、华州三州试行自报,邻里互证,张榜公示,瞒报罚一还三。三州若可行,再推及关内道全境。
自报令发出没几日,关中大户便炸了锅。岐州郑家,有地三千多亩,田籍上只登了一千二百亩,生生少了一半。令到之日,郑家管事便骑着快马赶到刺史府门口,堵着门嚷这是扰民。郑家在岐州经营几代人,祠堂里的牌位从地上码到梁间,刺史不敢招惹,把令文贴在衙门口就躲了进去。管事在阶下站了整整一天,天黑才走。又过几天,雍州的冯家也出了事。冯家田产五千多亩,册上只写两千亩,比郑家还硬气。不但不报,还把丈量队挡在村口,冯家的庄子修得像座小城,夯土墙一丈多高,四角还有箭楼。领头的小吏远远瞅见箭楼,腿就软了半截。
张文恭把这些事都听在耳里。八月初,他花了几天工夫,悄悄把岐州、雍州、华州三州大户的名单整理出来。每家实际约有多少地,册上只登了多少,差额多少,一项项写得分明。册上的数字从户部卷宗里抄,实际的数字则是他趁休沐日走到城外,在田头和老农细问出来的。
老农种了一辈子地,谁家有多少田心里门清,起初不敢说,只蹲在田埂上摇头。张文恭也不催,也蹲下来,替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旱烟杆,慢慢地再问。老农这才压着嗓子,一家一家地数。
名单送到房玄龄案上。房玄龄看了一遍,放在一旁。“这些人,武德年间就占了便宜。现在让他们吐出来,他们当然不肯。”杜如晦在旁边应了一句:“不肯也得吐。武德旧账不翻,贞观新账算不清。”魏徵把名单接过去,从头看到尾。看到郑家时停了停,看到冯家时又停了停,然后搁下名单,只说了三个字:“臣来弹劾。”
他写弹劾奏疏是八月中。疏中列出郑家和冯家隐匿田产的详细数字,每一笔都注明出处:田籍抄件、老农证言、丈量队被阻记录。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