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偏殿里堆满了奏疏。各州县的贺表,突厥边市的账册,河北新政的推行报告,尚书省积压了两个月的待批文书。新皇帝登基,天下各州都要上贺表,贺表从四面八方送来,在案上摞了厚厚一摞。
李世民的案上堆不下,堆到了地上,堆到了窗台边。奏疏的纸料参差不齐,有上好的藤纸,有粗糙的麻纸,有的用帛,有的用竹简。贺表的措辞也各不相同,有的引经据典写了几千字,有的只写“臣某贺”三个字。
他把冕服换成了便袍。便袍是深蓝色的,棉布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冕冠摘了,放在冠架上,十二条玉旒垂下来,安安静静的。头发随便扎着,用一根麻绳束住。他坐在案前批奏疏,批了一上午。批到中午,案上的奏疏没见少,因为房玄龄又送进来一批。
任东走进偏殿的时候,李世民正把一份贺表放下。贺表是某州别驾写的,开头是“臣闻天不可一日无日,国不可一日无君”,后面洋洋洒洒写了两千多字,引了《尚书》《诗经》《周易》十几处。李世民在贺表末尾批了一个字,“览”。那个“览”字写得很快,草书的,笔画连在一起。
他看见任东,把笔放下了。
“先生。”
任东行了礼。不是跪,是长揖。李世民让他坐。任东在榻的另一侧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案,案上放着那摞还没批完的奏疏。偏殿里很安静,炭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偶尔噼啪响一声。八月十二的长安,天气还热,但太极殿的偏殿深阔,阳光照不进来,坐久了有点凉。
两人对坐了一会儿,都没有说话。李世民把案上的奏疏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处。内侍端进来两碗茶,放在案上。茶是今年的新茶,魏州那边的土茶,味道苦,但有一缕清香。任东端起茶碗,吹了吹浮着的茶叶。茶叶在碗里转了一圈,又聚到一起。
“陛下,我来辞行。”
李世民的手停在案沿上。手指在木头上按了一下,指甲盖泛了白。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碗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碗底碰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偏殿外面的廊下有宫人走过的声音,脚步声轻轻的,很快远了。
“先生,朕登基三天了。这三天里朕一直在想一件事。”他看着茶碗里的茶叶,茶叶沉在碗底,泡得发黑了。“如果当年在河北,先生没有说试试,朕现在会在哪里。”
任东端着茶碗,没有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