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伸手扶他。手掌握住任东的手臂。任东的手臂很瘦,隔着袍子能摸到骨头。任东不起来,磕了第二个头,第三个头。磕完,才站起来。
李世民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臂,握得很紧。
“先生,保重。”
任东说:“陛下,保重。”
他转身走出偏殿。殿门推开的时候,八月的阳光涌进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走到殿门口,李世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先生,秦王府的槐树,朕让人留着。先生什么时候想回来,槐树还在。”
任东没有回头。他迈过门槛,走进长安八月的阳光里。阳光很亮,把太极殿的殿顶、御道上的石板、禁军的盔甲都照得发白。他没有回头。
八月十三,任东离开长安。
和来时一样。一匹马,几卷书,几件衣裳。马是那匹从魏州骑来的老马,鬃毛稀疏,肋骨凸着。在长安待了快两年,马更老了,走路的时候马蹄在地上拖,扬起一小溜黄土。书是那卷《文馆词林》,虞世南抄的那一卷。暗蓝色的帛制封面磨得发亮了,边角也卷了。他把书用油布包好,塞进马背上的包袱里。衣裳还是那几件灰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洗得发白。
不同的是来的时候有三百亲卫同行,马蹄裹着布,踏在官道上闷闷地响。走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马背上的包袱比来时小,几件换洗衣裳,一卷书。抽屉里那张冬至写的纸,他带上了。折成巴掌大的一小块,塞在包袱最底层,压在衣裳下面。刘老根那包枣子吃完了,枣核放在石墩上,没带走。魏徵那个刻了“贞观”的酒碗,他没带,留在秦王府的书架上,倒扣着。碗底的“贞观”两个字,在书架的暗影里看不见。
出城门的时候,城门口的兵认出了他。兵是开远门的守卒,武德五年冬天任东第一次进长安的时候,这个兵就站在城门洞里。两年过去了,兵的黑须里夹了白丝,盔甲的膝弯处磨得发亮。兵说:“任先生,您这是去哪儿。”
任东说:“回家。”
从长安到魏州,官道七百二十里。任东走了七天。不快,一天一百里多一点。老马走不快,他也不催。缰绳松松地搭在手里,马走马的速度,人看人的风景。官道两边的树刚开始黄,不是全黄,是叶缘泛出一圈黄色,像被火燎过。
杨树的叶子黄得早,柳树的叶子还绿着。田野里的庄稼收了一半,粟米割了,麦茬留在地里,短短的,枯黄色。有的地块还没收,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