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陛下的日子。我的日子在河北。”
张文恭没有听懂。他看着任东,等着任东往下说。任东站起来,把拔草时蹭到袍子上的泥拍掉。泥已经干了,拍一下扬起一小团灰。
“陛下登基,是陛下的路走到了这里。我的路还在后面。天下不会因为换了一个皇帝就自动变好。河北的碑要有人守着,天下的规矩要有人盯着。陛下一个人做不了所有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张文恭。
“明天,我去跟陛下辞行。”
张文恭的嘴张开了,又闭上。他把青衫的下摆从膝盖上放下来,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一下。青衫的下摆沾了一点泥,是刚才坐石墩时蹭上的。他用手指抠了抠,泥块掉下来,在青衫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
八月初九夜,长安城里的爆竹响了一夜。不是官府放的,是百姓自己放的。西市的商人搭的彩楼亮了一整夜,红布在风里猎猎地响。各坊的坊门关了,但坊墙里面家家户户都亮着灯。有人在街上喊新皇万岁,喊声被坊墙挡住,闷闷的。
秦王府里,任东把张文恭打发去睡了。张文恭今天走了太多的路,从秦王府到太极殿,从太极殿回来,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他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还在硬撑。任东说明天还要赶路,去睡。张文恭站起来,走回屋里。门关上了。
任东一个人坐在槐树下。月亮快圆了,挂在槐树顶上。月光把槐树的枝丫照得清清楚楚,每一根枝条的走向,每一片叶子的形状。桃树苗在月光里像剪出来的纸影,枝丫细细的,叶子稀稀疏疏。
他从怀里掏出刘老根那包枣子。粗布包,系着歪歪扭扭的结。他把布包打开,里面只剩最后一颗枣子。枣子干透了,皮皱起来,颜色是深红色的,硬得像石头。他把枣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魏州的沙土长不出大枣子,但甜。他咬开,枣肉已经干了,嚼起来像嚼一块硬木头。甜味没有了,只剩下一股淡淡的苦。他把枣肉嚼完,枣核吐出来。枣核很小,尖尖的,在手心里滚了一下,停住了。
他把枣核放在石墩上。枣核在月光下泛着暗褐色。
槐树的叶子落了一片,打着旋,落在桃树苗的根旁边。明天回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