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里,李渊一个人坐着。殿角的冰鉴已经撤了,八月的长安早晚凉了下来,用不着冰了。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案上的纸吹得动了动。李渊面前放着裴寂拟好的禅位诏书草稿,帛制的,边缘裁得整整齐齐。他看了很长时间,没有批。
不是不想批,是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批。他现在还是皇帝,批了这份诏书,就不是了。太上皇,听起来尊贵,实际上是废帝。这两个字他在心里转了很多遍,每转一遍都觉得喉咙发紧。
历代的太上皇,没有一个有好下场。汉高祖的父亲刘太公,被尊为太上皇,住在栎阳宫里。栎阳宫在长安城外,离城三十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刘太公在那里住了七年,除了吃饭睡觉,什么都不能做。不能见客,不能出门,不能过问任何事情。
七年后他死了,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几个老宫人。
北周的宇文赟,禅位给儿子宇文阐,自己当太上皇,住正阳宫。第二年他就死了,怎么死的,史书上没写,只写了“崩”一个字。李渊读过这段,读的时候没有多想,现在想起来,那个“崩”字压在心头,像一块石头。
他不想当太上皇,但也知道不当不行。从六月初四到现在,快两个月了,他没有上过一次朝,没有批过一份奏疏。奏疏全部送到东宫去了,李世民批完了,让房玄龄抄一份送过来给他看。他看了,有时候在上面批几个字,有时候不批。批了也是白批,因为军国庶事已经“悉委太子处决”了,他的批字只是写在纸上的墨迹,没有人会照着去办。
八月初二,裴寂进宫。裴寂是李渊最信任的人。从太原起兵的时候就在一起,那时候裴寂是晋阳宫副监,李渊是太原留守。裴寂把晋阳宫的宫女送给李渊,把晋阳宫的库房打开,把粮食和兵器搬出来招兵。两个人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仗,一起从太原走进长安。十多年了,裴寂的头发白了大半,李渊的头发也白了大半。
裴寂进殿的时候,李渊正坐在榻上,面前的案上放着那份禅位诏书草稿。裴寂行了礼,李渊让他坐。裴寂在榻的另一侧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案,案上放着那份帛书。
“裴卿。朕禅位之后,会怎样。”
裴寂沉默了一会儿。殿外的风吹着窗户纸,扑扑地响。八月的长安开始起风了,从渭水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裴寂开口了。
“陛下。太上皇好不好当,不在名号,在规矩。”
李渊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陛下禅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