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里已经亮了。不是那种一盏两盏的亮,是所有的灯都点上了。正堂、厢房、廊下、马厩,能点灯的地方全点着。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晃,把院子里的人影摇来摇去。槐树上的知了不叫了,不是时候未到,是被人声惊着了。
李世民站在院子中央。软甲贴身穿,外面罩了件深色的便袍,袍子的袖口用皮绳扎紧,不会挂到弓弦。腰带左侧挂着弓,右侧挂着箭壶,箭壶里的箭尾羽在灯光里泛着灰白色,是鵰翎。院子里还站着别人。秦琼站在槐树东侧,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发白。
他刚从齐州回来不久,腿上的箭伤还没好透,站久了左腿会微微发抖,但他站得很直。程咬金站在秦琼旁边,他没有秦琼那么安静,两只脚交替着踩地,靴底在石板上磨出沙沙的声音,像马在槽前刨蹄子。
尉迟敬德站在最前面,他是昨天夜里从北征军中赶回来的,骑了一天的马,马吐着白沫倒在了府门口,他换了匹马,连夜进了长安。脸上还带着北风割出来的口子,嘴唇干裂,渗着血。徐世勣靠着廊柱,他不说话的时候像个账房先生,但手也按在刀上。侯君集和张公瑾站在亲卫队伍的最前面。八十名亲卫,人人披甲,甲叶在灯光里泛着冷光。
没人说话。
程咬金走到任东旁边。他没有拍任东的肩膀,平时他总拍,今天没有。他只是站过来,压低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东觉,你留在这里。今天的事,你不用去。”
任东看着他。程咬金的脸上没有笑。从任东认识他以来,程咬金的脸上第一次没有笑。“我不去玄武门。我在这里等。”
程咬金点了一下头,走回队列里。
李世民翻身上马。马是黑马,马蹄上裹了布,粗麻布,缠了好几层,在蹄腕处用皮绳扎紧。八十名亲卫同时上马,八十匹马的马蹄都裹了布。马队从秦王府侧门鱼贯而出,蹄铁裹在布里,踏在石板上,声音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
八十个人,八十匹马,穿过坊间的街道。街上没有灯,坊墙黑黢黢的,马蹄的闷响在坊墙之间来回弹着。偶有狗叫,叫了一声就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
任东站在府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最后一匹马的尾巴在街角晃了一下,没了。
张文恭站在他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蜷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在灯光下能看见一跳一跳的。
“进屋。”任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