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立了一个半月。青石的颜色比刚立时深了些,秋雨洗过几遍,碑面上的字像嵌进了石头里。落款处“秦王世民立”五个字,刻得比正文大一号,站在街口就能看见。
这天傍晚,长安的信使到了。
信使是从西边来的。马跑得浑身是汗,在衙门口勒住缰绳的时候,马嘴边的白沫滴在石板上,烫出一小片湿印。信使翻身下马,靴子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骑了太久的马,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从怀里掏出封着朱漆的竹筒,双手递给了门口的老卒。竹筒上贴着一张封条,封条上盖着尚书省的印。朱漆完好,火印清晰。不是边关急报的赤色封筒,是寻常公文的青色。但“尚书省”三个字,让老卒接过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竹筒送进衙门的时辰是酉时三刻。
杜如晦正在签押房里对账。魏州分地的账册摞了半张桌子,每一页都要他亲自看过、签过、盖过印才能归档。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门被推开了。老卒捧着竹筒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让杜如晦放下了笔。
竹筒放在桌上。杜如晦验了封条,验了火漆,用裁纸刀剔开封泥。竹筒里是一卷帛书,用黄绫裹着。黄绫上绣着暗纹,是尚书省的云气纹。解开黄绫,帛书上写满了字——李渊的亲笔诏书。不是尚书省代拟的,是李渊自己的字。
杜如晦看了第一行,脸色就变了。看完全文,他把帛书重新卷好,塞回竹筒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对老卒说了一句:“去请殿下。去请房公。去请先生。”
李世民是第一个到的。
他刚在校场练完箭,手指上还缠着护指的皮套,袍子袖口沾着汗渍和弓弦蹭出的灰印。他接过竹筒,抽出帛书,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帛书放在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玄龄呢?”
“已派人去请了。从秦州过来,最迟明天上午到。”杜如晦顿了顿,“殿下,诏书里点了先生的名字。”
李世民点了点头。他刚才看第二遍的时候,就是在看那三个字——“任东随行”。房玄龄是第二天上午到的。他骑了一夜的马,从秦州到魏州,两百多里路。到的时候天刚亮,胡子被晨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里全是血丝。他跳下马,把缰绳扔给门口的老卒,大步走进衙门。
帛书摊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