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房玄龄把帛书放下,“魏徵的奏疏是八月初递上去的。陛下压了一个月,然后下了这道诏书。”
杜如晦问:“陛下的意思是——”
“陛下想见先生。”房玄龄坐下来,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不是好奇。好奇不值得专门下一道亲笔诏书。陛下从来不点名见一个无官无职的人。这次点名,是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说到了他非见不可的程度。”
“魏徵?”
“不止魏徵。”房玄龄摇头,“魏徵的奏疏是明面上的。暗地里,太子那边一定还有别的动作。封德彝在尚书省卡住河北新政的追认奏疏,裴寂的暗查一直没有停。这些都是台面上的。台面下,齐王从并州被召回长安了。”
杜如晦的眉头皱了起来。齐王李元吉,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如果说太子李建成是坐镇长安的头脑,齐王就是太子党手里最锋利的刀。他在并州招了五千骑兵,名义上是防备突厥,实际上是在扩充自己的势力。这个人被召回长安,意味着太子党正在收紧口袋。
“殿下这次回长安,带多少人?”任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拿着那卷《华林遍略》第三十八卷。诏书送到的时候他在后院看书,老卒来请的时候他在看讲梁代刑律“诬告反坐”条的那一页。书页上有一行字被他用指甲掐了一道印子:“诬告者,各反坐。”他把那页折了个角,合上书,来了。
李世民抬起头。“三百亲卫。”
“三百人进长安,等于没带。”
房里安静了。房玄龄的手指停在膝盖上,杜如晦的笔搁在砚台上。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把四个人的影子摇来摇去。任东走进来,在桌边坐下。他把《华林遍略》放在桌上,书脊上被手指磨出的痕迹在灯光里泛着暗光。
“陛下点名见我。我不去,就是告诉陛下——秦王的人不把陛下的诏书当回事。”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说得很平,“这个罪名,比魏徵弹劾的所有事都大。”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房玄龄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杜如晦看着桌上的帛书,黄绫上绣的云气纹在灯影里像真的云,一层一层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