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是傍晚来的。任东刚吃完晚饭,桌上摆着一碗粟米粥和半碟腌萝卜,萝卜是张文恭从城里带回来的,咸得齁嗓子。他吃了一块就放下了,端着粥碗慢慢喝。门被推开的时候,碗里的粥晃了晃,映出窗外的晚霞。
信使穿着一身灰布短袍,风尘仆仆,靴子上的泥干成了土块,走一步掉一片。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信封上沾着汗渍,边角磨出了毛边,火漆盖的是杜如晦的私印。
“杜长史说,请先生看完后即刻回信。”
任东接过信。信封很厚,比平时厚了一倍不止。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不是一张,是三张。杜如晦的字很工整,但笔画像压着写的,一笔一划都收得很紧,跟平时不一样。
任东看信的时候,张文恭站在旁边,不敢出声。他把粥碗放下,双手捧着信纸。
第一张信纸写的是长安的事。
八月初,太子洗马魏徵上疏,弹劾秦王“擅权河北,私设官署,收买民心”。奏疏很长,列举的证据有七条。其中三条直接跟河北有关:魏州分地未经尚书省批准,边市贸易未报备户部,常平仓的粮价调控未按朝廷定例。另外四条是说秦王在河北“私募宾客”——房玄龄、杜如晦是朝廷命官,随秦王在河北办事,算不算“私募”,魏徵说算。长孙无忌管着秦王府的钱粮,魏徵说他“侵夺户部之权”。秦琼、程咬金、徐世勣这些武将,魏徵说他们“名为唐将,实为秦王私属”。
然后,魏徵点了任东的名字。
奏疏里写得很清楚——“又有任东者,无官无职,托名客卿,出入幕府,干预军政。河北分地,出其谋;边市贸易,出其策;常平仓法,出其意。名为客卿,实为谋主。此人不除,河北之政不出于朝廷,而出于秦王府。”
信纸上,杜如晦把这一段抄得一字不差。任东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魏徵这人,功课做得真细。”他把第一张信纸放下,拿起第二张。
第二张写的是李渊的反应。
李渊把魏徵的奏疏压了三天。第四天早朝,裴寂出班奏事,说的不是魏徵的奏疏,是另一件事——突厥颉利可汗派了使者到长安,说要“和亲”。李渊问裴寂怎么看,裴寂说可以和。然后李渊忽然提起了河北的事。不是提魏徵的奏疏,是提杜如晦前几天递上去的一份奏报——关于河北分地收尾的奏报。
李渊说了一句话:“河北的事,秦王办得急了些。但地已经分了,百姓已经安了,再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