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他亲身熬过那痛苦的十年,家里的亲人多半没能挺过那场浩劫,一个个凋零在风雨里。如今重活一回,他拼尽全力护住了家人的命,可他心里清楚,大势如狂澜,岂是一人之力能阻挡的?逆势而行,不过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那些年,多少根基深厚的部门都被冲击得支离破碎,就连向来铁面的公安口,最后也落得个被军管的下场。想到这里,秦风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的搪瓷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车厢另一头,苏梦瑶她们却是另一番光景,眉眼间满是抑制不住的回家喜悦。两个小家伙早从分别的离愁里挣脱出来,像两只撒欢的小泥鳅,在硬卧车厢的过道里追着跑,清脆的笑声撞得人耳膜发颤。
列车长一到饭点就颠颠地过来喊秦风他们去餐车,嗓门洪亮得能盖过车厢的嘈杂,压根不给秦风半分拒绝的余地。秦风这两年可没少麻烦人家,不管是从上京往四九城捎带物件,还是从四九城给自己带些稀罕物,列车长总是二话不说地帮忙。投桃报李,秦风自然也没亏待过他和乘务组的兄弟们,每次都把野味备得足足的。
也是从列车长的嘴里,秦风断断续续听了些如今四九城的近况。各个区、各个街道都在敲锣打鼓地动员,把那些没工作的城里青年往边疆送、往农村塞,美其名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眼下的四九城,早乱成了一锅粥,家家户户都在托关系、走门路,恨不能把孩子塞进工厂、塞进部队,哪怕是个临时工的名额,也能争得头破血流。那些早些年为了进城,和农村老家断了联系的人家,如今又厚着脸皮四处打听,巴巴地想把孩子送回村里的亲戚家——好歹有口饭吃,好歹有人照拂。更有甚者,有些半大的孩子为了逃避下乡,竟狠下心自残,断指、吞药的都有,听得人心里一阵阵发堵。秦风听罢,也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知青下乡,说到底不过是缓解城市就业压力最无奈的法子,也是把千斤重担,轻飘飘扔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的不负责任的做法。
不知过了多久,列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广播里响起乘务员带着电流杂音的报站声,四九城到了。就在众人快要进站的时候,一阵刺耳的喧哗声猛地从车窗外涌了进来,像潮水般淹没了车厢里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