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大洋兑了,又添上那二百多根小黄鱼,统共换成了一堆大黄鱼。
码在两只皮箱里,沉甸甸的,两只手拎着都费劲。
老头子把那两只皮箱用铁链子锁在自己床脚上,钥匙挂在脖子上,睡觉都不摘。
小豪看见了,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爸,您这是锁箱子还是锁自己?万一着火了,您先解链子还是先跑?”
老头子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这箱子比你的命还值钱。”
小豪闭嘴了。
七月十五,全家人从石库门出发,往码头赶。
便宜娘拎着两个包袱,一个装衣裳,一个装干粮。
小如背着一个大帆布包,里头塞满了她舍不得扔的日记本和照片。
小豪扛着一只皮箱,里头是他攒了几年的书和稿子。
小梦拎着一个手提袋,袋子里只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和一盒雪花膏。
李副官扛着两个大包袱,他老婆扶着小云,老头子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
腰后别着那把枪,他让李副官找了个扁担,两只皮箱一边一个,自己挑着走。
小如看着老头子的背影,小声跟小梦说:“爸这架势,像不像挑担子卖馄饨的?”
小梦瞥了一眼:“像。就是馄饨太贵,一箱能买下整条街。”
老头子耳朵尖,回头吼了一句:“两个死丫头,嘀咕什么呢?走快点!”
码头上人山人海。逃难的人像潮水一样涌来,扛包的、挑担的、抱孩子的、搀老人的,挤得水泄不通。
黄包车根本进不去,老头子只好带着一家人步行往里挤。
小如的鞋被踩掉了一只,蹲下捡鞋的时候差点被后面的人推倒。
便宜娘一把拽住她,声音又尖又急:“你小心点!鞋掉了就掉了,人别掉了!”
小如抱着那只鞋,单脚跳着往前追:“佩姨,我总不能光着一只脚走吧?
人家还以为我逃难逃得连鞋都穿不起了!”
便宜娘头都没回:“你就是逃难!还用人家以为?”
验了票,上了船。三等舱在船的最底层,几百个人挤在一起,铺盖卷挨着铺盖卷,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味、霉味、尿骚味,熏得人脑仁疼。
便宜娘捂着鼻子找了一块空地,把包袱放下,皱着眉头说了一句:“这味儿,比咱家腌了三个月的酸菜还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