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笔搁在笔架上,墨迹早已干透,他没有再拿起来的意思。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苏培盛端了一碗参汤进来,放在御案上,躬着身子小声说了一句:“皇上,夜深了。”
皇上没有应他。苏培盛不敢再催,悄悄退到门口候着。
皇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都是当年的情景。
苏培盛偷偷看了一眼,见皇上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什么。
先帝爷驾崩那年,他接手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烂摊子?
外人看康熙朝是盛世,六下江南,平定三藩,收服台湾,文治武功样样都有。
可只有坐在御案前的人知道,国库空的能跑老鼠。
户部的账本上写着存银七百万两,可那七百万两里有六百万是借出去的烂账,真正能动用的不到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够干什么的?光京城官员的俸禄一年就要几十万两,各地驿站、河工、军饷,哪样不要银子?
他登基头一年,连先帝爷的丧事都办得紧巴巴的。
先帝爷晚年其实已经知道国库空虚,可他拉不下脸来催那些借银的大臣。
他们都是跟着先帝打天下的老臣,有的人从龙有功,有的人战功赫赫,先帝爷不好意思开口讨债。
为了名声,他把这个烂摊子捂得严严实实,谁也不让碰。大臣们从户部借钱,借了就不还。
今天你借十万两修园子,明天他借二十万两办寿宴,户部的银库一天比一天空,借据倒是一摞一摞地堆成了山。
先帝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道。等先帝爷驾崩,眼一闭腿一蹬,走了,把所有难题都留给了他。
皇上睁开眼睛,端起那碗参汤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皱了皱眉,把碗放下。
“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赶紧从门口进来,躬着身子。
“你说,先帝爷是不是把朕坑了?”
皇上的声音不大,可苏培盛听着,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他不敢接话,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皇上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先帝爷为了名声,让大臣去户部借钱,借了就不用还。他倒是落了个‘仁君’的好名声,朕呢?朕来替他擦屁股。”
苏培盛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皇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