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臣敲门进去的时候,林主任正在翻一份厚厚的档案。他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苏砚臣坐下,腰杆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办公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桌上摊着一沓手术排期表,墙角立着一个人体骨骼模型,白色的骨头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黄。
“你来协和两年多了。”林主任把档案推到苏砚臣面前,“这是你的晋升材料。院里的考核组看过了,全票通过。医务处也已经批了,从下个月起,你就是外科副主任了。”
苏砚臣没说话,低头翻了一眼档案。考核意见栏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反复出现的字眼是“手术技术精湛”、“临床经验丰富”、“医德医风端正”。
他把档案合上,放在桌上,抬头看着林主任。林主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他也不在意。
慢悠悠地说:“你那个年代的大学生,七年的学制才读四年就毕业了,上战场三年回来就主刀,如今做到副主任,这在协和的历史上,也是头一份。好好干,别给外科丢人。”
苏砚臣站起来,立正站好,点了点头。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外科的几个年轻大夫就在走廊里围住了苏砚臣,七嘴八舌地起哄:
“苏大夫,您这升得也太快了,副主任,往后可得请客!”苏砚臣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他在东来顺要了一个铜锅,请了几个同事涮羊肉,一盘肉一盘肉地上,堆得满桌子都是。
同事们跟他碰杯,他端着一杯啤酒,慢慢喝着,嘴角始终带着一点笑。回到南锣鼓巷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苏砚臣把自行车推进院子,锁好门,在太师椅上坐下来。
这次晋升带来的变化是实打实的。他的技术职称直接从主治医师提到了二级教授——这在医学院系统里属于副高级别,相当于副教授,搁在行政序列里能对标厅局级待遇。从一个主治医师直接跨级提拔到二级教授,放在任何时候都是罕见的。工资也涨了一大截。原先每月二百八十万旧币,如今涨到了三百二十万,直接加了四十万。这年头的物价,一个月挣三十万就能养活一大家子,他一个人挣的,顶人家十口。
当年秋天,国家推行货币改革,旧币换新币,一万块旧币兑换一块新币。
苏砚臣的工资从三百二十万旧币,变成了三百二十块新币。三百二十块,搁在五六十年代,是妥妥的高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