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女儿不识字,这是根子上的事。她能认几个字已经是当年做姑娘时偷着学的,真要她提笔写,那字歪歪扭扭,跟狗刨似的,她自己看了都嫌丢人。
可老太太说了,一百遍,一遍不能少。她只能咬着牙,一天写几个字,写得手腕子肿了又消、消了又肿,断断续续地磨了两年,才总算把这一百遍交了上去。
这两年,府里的光景变了不少。赵姨娘的儿子都会走了。那孩子生得白白胖胖,眉眼像贾政,哭声嘹亮,隔着两道院子都听得见。
贾政给他取名叫贾环,平日里抱在怀里舍不得撒手,比当年疼贾珠的时候还上心几分。
赵姨娘这两年过得无比滋润,每日变着花样哄贾政开心——今天炖个汤,明天绣个香囊,后天在灯下做针线等贾政回来。
贾政虽然被贾赦卡着银子,手头不如从前宽裕,可他到底是荣国府的二老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随便漏点儿就够赵姨娘吃香的喝辣的了。
两年下来,赵姨娘明里暗里攒了五六千两银子,搁在库房里,箱子都添了两口。
王氏出来那天,天气倒好,可她心里头阴得能拧出水来。她站在自己院门口,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两年没好好打理,枝叶疯长,遮了小半个院子。
彩霞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陪着,大气都不敢出。王氏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什么话都没说。
她没有急着闹。两年的禁足,磨掉的不只是她的时间,还有她的毛躁。她如今学乖了——要收拾人,不能像从前那样明火执仗地来,得绕着弯子,得打着替别人着想的名义。
头一个要收拾的,自然是赵姨娘。
王氏没去赵姨娘院里。她犯不着。一个姨娘,还不配让她亲自登门。
第二天一早,王氏去给老太太请安,顺嘴提了一件事。她坐在绣墩上,腰杆挺得笔直,语气听着像是闲聊:
“老太太,有件事,媳妇想跟您商量商量。探春那丫头,眼瞅着一天比一天大了。如今跟着赵姨娘住着,教养上头怕是跟不上。赵姨娘那人,说话行事不大稳重,您是知道的。
媳妇想着,不如把探春接到我屋里来,请孔嬷嬷一并教着。一来姐儿们有个伴,二来探春的教养也有了着落。老太太您说呢?”
贾母睁开眼睛,看了王氏一眼。那目光不重,可王氏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剜了一下。她面不改色,脸上还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