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瘦高男人,做市政管网的。
他从帆布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一摞皱巴巴的收据。
“这是我从2021年到今年的所有缴费记录。”
他把塑料袋放在林度面前的桌上,拉开袋口。
“会费、书费、培训费、年审费、信息管理费。总共交了四十一万三千。”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汇报一份施工进度。
“其中'信息管理费'这个东西——”他指着其中一张收据。
“收据上写的是'行业信息数据库查询服务费'。每年八千。”
“我问过协会,这个数据库在哪,怎么查。”
“没人回答过我。”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数据库长什么样。”
“但八千块,我每年都交了。”
他把塑料袋推了推,退回了座位。
第二个人站起来。
做幕墙的赵老板。
他没带塑料袋。
他带了一个移动硬盘。
“里面是录音。”
赵老板把硬盘递过来。
“去年十月份,协会搞那个'先进企业评选'。肖大明——就是那个副会长——私下跟我说,想拿奖的话,'意思意思'。”
“我问多少。”
“他说五万。”
“我说太贵了。”
“他说,那就三万。但不能少了。”
“我当时手机开着录音。”
赵老板拍了拍硬盘的外壳。
“完整的。二十七分钟。”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极其克制的、压在喉咙里的笑声。
不是觉得好笑。
是那种长期压抑后,听到“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被这么对待过”的释放。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
有人带了转账截图。
有人带了被协会盖章的“整改通知书”——明明工地没有任何问题,但协会以“行业自律检查”的名义下了整改通知,不交“整改咨询费”就不给销号。
有人带了一本书。
就是那本每套两千块、必须买十套的《青川市建筑业规范操作指南》。
书是彩色印刷的。
很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