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问她,还是问他自个儿。
吴舟月一言不发。
醉酒后的师傅,一旦扯到京戏的问题,就没什么理性,相当讨厌。
“教你那么多,什么都懂,什么都有,怎么偏偏就你唱不好……是我的问题吗?是我教不好你吗?”
在师傅的脸上,吴舟月再一次看到她非常熟悉的神情——失望。
酒后吐真言,师傅的失望是真的。
怎么可能不失望呢?
那时初来乍到,她不肯张嘴说话,只肯张嘴吃东西。光吃大白饭不吃菜。师傅被她长久的闷不吭声给气到了,冷声笑话她,说这个家可以养哑巴,绝不养既是饭桶又是哑巴的人。围着一张大圆桌的师哥和师姐一齐噤声。她不管师傅说什么,自顾自盛饭,自顾自张嘴咬住一勺子温热的米饭,就在她要吃上第二口的时候,师傅找来一根细细的竹条挥了过来,打翻她手里的热饭——
那根竹条更似翻起她全身的气力,在师傅的一声又一声的“说话!张嘴!你倒是发个声啊!真哑巴了!”几个刺耳的声调中,她一双眼恨恨地瞪住师傅,气十足地开嗓,只念:“……想起了朝中事,好不伤悲……我恨,我恨,我恨奸贼把孤的牙根咬碎!”
她闷不吭声,却把师傅曾在台上表演过的词儿给记住了。
本是老生的唱段,到了她嘴里没有繁重的唱腔,也不搭调,更多是念白的方式,简单、直白,胜在嗓子好,唱出来的不是老生,不是汉献帝,是她自个儿。
师哥和师姐呆住了,小声嘀咕,也没教她这个啊。
师傅却笑了,他又惊又喜,觉得她这个假哑巴有唱京戏的天赋。
没成想,假哑巴唱得最有神的也只有这么一回。
开始多么期望,日后就多么失望。
可惜,时代快速发展且变化莫测,师傅的期望阻止不了黄粱苑的凋敝,对吴舟月再如何失望,也还是留下她了。
留下是他的徒弟,更是他的女儿。
“师傅,我笨嘛。”吴舟月完全没在意师傅的醉后真言。
师傅一听这话,不同意,立时站直:“胡说八道,我们这一家,就你最聪明。”
吴舟月偏过头,没忍住,嘴角翘起。
师娘的脸色变得也快,刚刚还担心吴舟月会难过,现在又好气又好笑,拉着师傅的胳膊说:“刚刚还说月月不好呢,这会儿又夸上了?不怪小驰天天说你善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