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靖安侯府的后厨已是忙得热火朝天。
不为别的,今日乃是靖安侯府老夫人六十大寿。
靖安侯平素里便是名满前朝的孝子人设,如今母亲的甲子大寿,他从半年前就开始筹备。先是从各地搜罗绣娘,不分日夜赶制出一件织金百寿纹长袄,供老夫人寿宴穿着,又请来擅长不同菜式的名厨,斟酌多日才敲定了寿宴的菜式。
李四原是侯府外院的洒扫小厮,平日里连内院的门都摸不着,今日侯府大开筵席,为着席面的派头和脸面,管事前前后后从各处庄子抽调了三十余人,而李四也因模样生的还算周正,被分派到宗亲贵胄一侧当值。
辘声歇止,门钹泠泠,一声声通传从前厅传来,其间环佩叮当、戛玉鸣金,贵客们穿过游廊,施施行至内堂。
李四这辈子还没见过完整的一锭银子,哪见过这种场面?只得将头垂得再低些,双眼紧紧盯着新鞋的鞋面,大气也不敢出。
直到身旁另一位小厮唤他传膳,才将他从这金玉满堂中解救出来。
第一道菜——玉珠水晶脍。
薄如蝉翼的皮冻切成寸方,齐整地码在定窑白瓷盘中,晶冻透亮,对光能照见盘底绽开的并蒂莲纹。
李四有位在后厨当差的同乡,三日前就被吩咐守着灶火,为的就是这一口清透。
这菜虽说食材简单,可做法繁复,先是取贡果中独粒的花生,逐粒剥去红衣,投入牛骨汤中,于冰鉴内浸润过夜,方使其果肉饱满软糯,咀嚼时齿颊留香,而煨制豚皮用的高汤,又耗去二十只老母鸡。
他不敢多思,低眉顺目,快步走进宴客厅。
绒帘打起,李四迈过门槛,扑面而来的暖意将他整个人蒸出水汽。
宴厅四角摆着鎏金铜炉,里头烧着通体雪亮的银丝炭,炉壁上盘踞的兽口吞吐着热浪,却无半分烟气。
分明是腊月天,厅内暖如初夏。
他穿行在宾客间,鞋音被足下厚重的波斯地毯尽数吸去,躬身将水晶脍稳当当呈去靠近主位的长案上。
抬眼时,便看到了靖安侯。
侯爷今日一袭石青色锦袍,腰束白玉带,正端起酒盏与右侧的人话闲。
他面带三分笑,眼神凌厉,仅是余光,就叫人心生寒意。
李四没敢多看,退回到厅角,挨着其中一口铜炉,静候差遣。
倏地,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遥遥从另一侧传来。
“哎哟,瞧瞧本官这个冒失劲儿,真是心急吃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