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肩头一缩,迟疑了片刻,才敢缓缓抬头——
一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人侧开身,绣着祥云暗纹的袖口俨然被油污濡湿了两指余宽,他将箸尖的咬去半口的炙羊肉放回面前仅剩的青花盘中,油脂却还顺着指缝往下滴,略显粗俗。
身旁伺候的丫鬟连忙递上锦帕,又叫来两人将残片收拾干净,换上新的羹碟。
李四离得远,只听见有人唤其为“尚书大人”,心道既已如此显贵,却还能叫一口羊肉坏了体面。
许是碍于身份,寥寥几人打趣两句,此事便算是揭过。
觥筹交错,酒过三巡,便是今日寿宴的重头戏——献礼。
诚然各家的贺礼早已登记在册,但总要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一件件叫老夫人过目,才算是全了礼数。
靖安侯府本家的贺礼皆是万金难求的宝物,通体温润的羊脂玉如意、小叶紫檀手杖、缂金丝百寿图屏风,满目琳琅。
但个中最亮眼的,还得是靖安侯世子的贺礼。
柯修明年近弱冠,是京中俊俏公子哥中的翘楚,他身着一袭月青色锦袍,鬓发被金冠一丝不苟地束起,面如冠玉,恍若谪仙。
他从容起身,自身侧取出一方长条锦盒,奉至老夫人身前,倾身打开锦盒,从中取出一卷画轴。
身侧的下人连忙上前,自上而下拉开画轴——画幅正中是一株遒劲苍翠的不老松,松枝下立着一羽白鹤,鹤首回望,姿态雍容,仙气袅袅。整幅画神形兼备,一气呵成,笔法老辣,只消一眼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孙儿请了江南大家苏望之老先生,为祖母绘制这幅《松鹤延年图》。苏先生年过七旬,本已封笔,听闻是祖母寿辰,这才破例做了此画。”
一番话诚意十足,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
谁人不知,这侯府的世子爷乃是老夫人一手带大,自小就是心尖肉,别说这贺礼如此用心,就是信手送个寻常的物件,老夫人也是满意的。
见状,座下宾客亦是交口称赞。
本家结束,便有贵客起身敬酒,说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云云的吉祥话,然后呈上自家的贺礼。
这时,侯府的大管家从侧门走入。
他走得急,衣摆带起一阵风,内里还裹挟着外头的寒气。
管家凑到靖安侯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靖安侯眉心微蹙,很快又松开。他摆摆手,嘴唇翕动,态度有些轻慢地对管家吩咐了两句。
管家会意,正要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