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份上,沈怀章脸上的温和,终于有一瞬绷紧了。
“除此之外,相爷方才还有一点说得也是不错。”季柠继续道,“若只凭一块木牌、一页接粮簿和一则传闻,自然不足以定一位当朝丞相的罪。可若再加上景和九年望陵旧祠的借阅单、季怀川手记里的记录、鹿鸣坡三十七人祭册、抚恤预录与军中阵亡册三套文书的先后颠倒,以及孟原的案堂供词呢?”
她说着,已将先前备好的三册抄页一并摊开,放到礼案前最显眼处。
景和九年的旧祠、父亲的手记、三十七人的祭册与抚恤预录、鹿鸣接粮簿,这些原本零零碎碎的东西,在她这样一条条放到日头底下时,才真正显出一种彼此咬合的诡异来。
“尤其是祭册。”季柠继续道,“按礼,当是先战死,再抚恤,最后入祭。可那三十七人,偏偏是先出现在祭册格式里,再出现在抚恤预录中,最后才死在战场上。若这还只是巧合,那这天底下的巧合,也未免太会挑人了些。”
这几句话一出,先前还只是暗自起疑的礼部和太常寺官员,脸色便真正沉了下去。因为他们是最懂这一层规矩的人。旁人不懂,尚可说是旧战年月久、文书难免错乱;可若连他们都装作听不出这其中的问题,那便不只是失察,而是睁着眼去替一场旧战盖棺。
沈怀章此时脸色已经沉的可怕,他并未再多分季柠一个眼神,只是转过头去看着宋昭:“臣看在你死里逃生、心神未稳的份上,不愿与你在国祭前争一时口舌。可若你执意要将旧战旧账、私怨私证都混进这一场国祭里,那臣也不得不提醒陛下——”
他转身,朝皇帝拱手,语气比先前更沉一些。
“诈死现身,搅乱国祭,逼宫中途改礼,这本身便已近乎欺君。”
这四个字一出,满场气息顿时又是一变。
宋昭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我若真是欺君,相爷又在棺前拜谁?拜一个死人,还是拜你自己早就写好的那份祭文?”
这一下,连站在最外侧的禁军副将都不自觉绷紧了背。
谁都看得出来,今日这局已不是寻常对质,而是谁先撑不住,谁便会在这满朝文武和皇帝面前先露出一寸底。偏偏这两人,一个是活着从棺里走出来的镇北将军,一个是把持朝局多年的当朝丞相,谁都不是会轻易退让的人。
就在这时,温承礼上前一步,将手中封好的匣子双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