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连皇帝也终于真正沉下了脸。
他看了看棺前那口尚未封钉的衣冠棺,又看了看礼案前铺开的几页抄本和温承礼手中的封匣,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传羽林卫与大理寺,查抄相府。明面库房、内宅书房、祠堂、私库、旧物,一概开封。凡涉景和旧战、异族来往、私印与边地商路者,皆不得漏。”
这一声令下,满场再无人敢出声。
羽林卫副将先一步领命,转身便带人去了。大理寺那边也随即点了几名老吏跟上,显然是打定主意,今日必要在相府里挖出个明白。
沈怀章听完这道口谕,竟也没有显出多少慌色。
他只是微微垂眼,像是终于明白这一局已无法只靠口舌撑过去,随后才缓缓抬起头来,朝皇帝一礼:“陛下既要查,臣自无异议。只是相府毕竟不是市井草屋,朝廷当着百官与国祭查抄臣府,若最后只翻出些寻常旧物、家书和边地遗件,恐怕——”
他说到这里,极轻地停了一停,随后才把后半句慢慢放出来。
“会寒了忠臣的心。”
这话说得极险,也极聪明。
他没有再强辩自己无罪,而是先一步将后果摆到了皇帝面前。查得出,便是他有罪;查不出,便是国祭之上辱臣。这样的说法,本就最容易叫上位者犹豫。也正因如此,祭所中有几个原本就向来与沈怀章走得近的老臣,脸色便不由得动了动。
季柠看见这一幕,心里微微一沉。
她先前只觉得,查抄相府已是把刀架到了沈怀章脖子上。可如今看他这副样子,竟像是半点不惧。不是硬撑,而是真有底气。仿佛他早知道就算查,也未必能查出什么。那种底气太沉,反倒叫人愈发不安。
祭所中便在这种诡异的静里,一直等到了第一拨查抄的人回来。这一等,便从白日等到了日头西斜。祭所中的百官不能散,国祭也不能真按原样往下走。那口棺与那一整套礼仪便像个天大的笑话,横在中间。
等的时间越长,人的心便越往下沉。尤其礼部和太常寺那几个最重体面的老人,此刻站在白幡与棺前,只觉得这一生见过的所有“礼崩乐坏”,竟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样难看。
等到天光有些发暗时,去抄查相府的人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