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忙同寻常人家的丧仪不同,甚至同王侯公卿的身后大礼也不全一样。国祭之礼,重的不只是棺椁、发丧、哭灵和祭文,更重一整套能叫天下都看见的体面。礼部要拟的是名目,是规格,是朝廷要摆出来给人看的那一层庄重;凶礼司要补的,则是底下那一层细得不能再细的章法——灵位摆在哪里,谥字取哪两个,旧战旧功要怎么写进祭文里才显得既哀且壮,北境旧部来哭祭时,又该给谁站在第几列。
一个已经被朝廷定为“忠烈”的死人,身后便不再只是一个人。
他会变成礼文里的一行字,变成谥册上的两个字,变成国祭当日百官伏拜时的一段哀荣。凶礼司最擅长做这样的事,把人的生平拆开,再按规矩重新合上。该壮烈处写得壮烈,该忠义处写得忠义,所有血肉和私情,都要被磨成端正的墨,落进朝廷愿意给天下看的那一页里。
周谦这些日子大约是真把她当成能顶事的人了,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出麻烦便恨不得先把她往外推。反倒主动替她在礼部和凶礼司之间周旋了一回,最终叫她直接参与了国祭的筹备。她是从北境刚回来的礼部掌簿,宋昭“谋逆”一案她从头到尾都在局中,谁也比不过她更清楚这位镇北将军这些年究竟靠什么在北境军心里立起来。
只是这差事于她而言,太像一种折磨。那些“国祭”“入祠”“旧部哭祭”“送归忠骨”的字眼每落一回,便像有一把细刀在心口上轻轻剜一寸。
礼部值房里炭火烧得很足,可季柠仍觉得冷。
当她终于在礼部值房里写完又一页国祭草稿,抬头时看见常书吏神色古怪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一封薄薄的信时,心口竟先是一跳,随即又是一沉。
常书吏轻手轻脚,走近了才低声道:“方才门口来了个老妇人,说什么也要把这信递到你手里。我问她姓名,她不肯说,只说你看了便知道。人递完就走了,我追都没追上。”
说完这句,他像是自己也觉得怪,又压低了些声音:“不是我疑神疑鬼,只是眼下这时候,凡是递到你手里的东西,你都得小心。要不我先替你拆开看看?”
季柠摇了摇头,将那信接了过来。
信纸很薄,折得极小,外头连封泥都没有。可她一捏到那纸的厚薄和折痕,心口便无端一紧。她没当着常书吏的面打开,只轻声道了句“多谢”,待他识趣地退开几步,才将那信展开。
最上头,只有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