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堂中跪下时,季柠握笔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她知道,今日这一堂,并不只是替景和九年的三十七人翻案,更是在替父亲当年没能带回京城的那份真相,补一个本该有的落印。
宋昭没有绕弯,声音也一如既往地冷静:“姓名。”
“孟原。”
“景和九年,鹿鸣一役,三十七人之一?”
“是。”
“你说愿在案堂之上作证。今日堂上军府、监军、礼部与抄录兵都在,所言所记,皆入正录。你可想清楚了?”
孟原抬起头,眼底有一点压得很深的灰沉,却也有种近乎决绝的清明:“想清楚了。”
“那便从头说。”
案堂里很静,只有笔尖沾墨后落在纸上的细响。季柠没有抬头,眼睛盯着纸面,耳朵却将孟原每一个字都听得极清。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分神,堂上每一句话若经她之手写错一字,往后都可能成为别人翻案驳案的借口。可越是这样,她下笔时反倒越稳,像父亲当年在礼部灯下教她写礼文时那样。
孟原一开始说得很慢,大约是许多年没真正把这段往外倒过,许多细节都得先在心里拎一拎才能放到嘴边。
“景和九年那一仗前,我们三十七个人,原本分属不同营队。”他说,“有前锋营的,有押粮营的,也有辎重后调过来的。平日里并没什么交集,有些人连名字都只是认个眼熟。后来忽然接了命令,说有一批粮草要连夜送往鹿鸣坡,叫我们临时并成一个队,护送过去。那时候北境军前头正压着一场硬仗,军中谁也没多想,只当是主帅看我们这一批人手脚利落,才临时抽来走这一遭。”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喉咙里那点干涩终于显了出来。旁边抄录兵想递口水,又碍着堂规不敢妄动。宋昭抬了抬手,亲兵这才上前,将一只温水盏放到孟原手边。孟原怔了一下,低声道谢,却没真端起来,只继续往下说。
“粮草我们按时送到了鹿鸣坡。可人刚到,才知道前头已经败了。我们那时还不懂,只听当地守军说,前线临时改了行军路线,没按原定官道走,转了另一条雪道。可粮草却还是照旧送鹿鸣,没能跟上新路。前头的弟兄困在雪地里,内无粮,外有敌,整整两日断炊。”他说到这里,脸色明显白了几分,像是许多年后再说到这里,仍旧觉得那些字不好出口,“更怪的是,敌军像早知道他们会从那条新路过,埋伏设得极准。人一困住,外头便是千军万马的包围圈。”
案堂里有极轻的一阵吸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