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柠低头理了理膝上的旧案,手指在发黄纸页边缘轻轻摩挲过去,半晌才开口:“正常的预拟丧仪,只该拟礼,不该拟案。棺木规格、停灵日数、哭灵名册、发丧路线、祭文分寸、谥号高低,这些才是凶礼司真正该提前备着的东西。因为人还活着,事情没有发生,谁也不该替他把死前那一段写得太清楚。若连怎么死、死在哪里、因为什么死都一并写实了,那就不叫预拟,倒像是先把案子判完,再倒回来补礼制。”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了宋昭一眼,见他仍旧安静听着,才继续道,“不过凡事总有例外。丧仪规格高低,本就与死因相关。若是寿终,礼数是一套;若是病故,又是一套;若是殉国、战死、殉职,朝廷要给的体面便更高。就拿将军第一次那份底册来说,既写忠烈战死,那停灵、哭祭、发丧、抚恤便都得按武将殉国的旧例往上抬;第二次若改成暴病身亡,丧礼自会从简,许多不该惊动的人也就不必再写进名册里。死因,有时确实要先拟。”
她这番话说得不紧不慢,既解释了规矩,也把为什么底册里会有死因这一层点明白了。可说完之后,她便极自然地停了下来,并没有把真正最要紧的那句一并说出口。
正常底册会拟死因,却不会拟到宋昭那样,连西郊石桥、北营官道、遇伏中箭都写得分毫不差。那才是最不对劲的地方,也是她在将军府听见霍青说出路线后,真正生出寒意的缘由。
可她没有说。
她仍旧不算全然信他。
北上这一路,看似是宋昭带着她,给她车马,替她从京城那一团线里硬生生扯出另一条路,可她心里那根弦却始终没有彻底松下去。她知道宋昭如今最想查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父亲之死恰恰是眼下最容易拿来撬开她嘴的一把钥匙。
宋昭若只是为了查西郊那一局、查凶礼司、查那几份底册,他未必不会把“你父亲的旧案”当成顺手拎出来的诱饵。她不是不信他这个人,而是不信任何一个身在局中的人会平白无故替别人讨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