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在窗台前面把那盆长势最旺的绿萝端了出来。去年九月最早放上窗台的那盆,九个月过去已经分出了五根主蔓,每一根都垂下了将近半米长,叶片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一小片正在流淌的绿色瀑布。她端着那盆绿萝走到操作台前面放下,剪了两根最长的侧蔓下来,切口处渗出透明的汁液,在刀刃上亮了一下就凝住了。她把剪下来的两根枝条泡进水杯里,放在窗台上那排植物边缘——一个被常青藤刚刚松开的小空位,刚好能放下一只窄口杯子的宽度。两条枝条在水杯里立着,切口浸在水面以下大约两指深的位置,像是正在等待一个可以被重新安放的地方。
她蹲在操作台前面看着那两根剪下来的枝条在水里安静地站着。从母株上剪下来的时候它们不会知道自己正在被送往一扇新的窗台,在某个新的陶盆里重新扎根,它们不会知道自己正在成为另一株独立的植物。它们只是在水里站着,等着白须从切口边缘慢慢冒出来。她把水杯转了半圈,让切口正对着光的方向,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透了口气。巷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新叶已经长满了,每一根枝条末梢都顶着一簇浅绿。风穿过那些嫩叶的时候翻转出背面更淡的颜色,像是整棵树正在用一种缓慢的节奏交替自己的深浅。
上午九点多陈苑推门进来了。她今天穿着那件墨绿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纸袋,袋口露出一截浅灰色的陶盆边缘。她把纸袋放在收银台上,从里面抽出一只新陶盆,浅灰色的,比阳光房窗台上那些陶盆略大一圈,边缘有一道极浅的釉下裂纹,像是烧制的时候自然形成的纹路。“我那边窗台也满了,上周末分了一株白杨枝出来,种进这个新盆里,已经冒了新芽。”她把陶盆放在收银台上,盆里那株白杨枝枝条大约一拃长,顶端顶着两片新叶,嫩绿透亮,边缘的绒毛还没有完全褪去,在晨光里泛着极细的银白色光泽。叶片背面有一条淡淡的、从叶柄延伸到叶尖的脉络,被光照透了之后像是一根细细的银线嵌进了叶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