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的时候,在窗台上搁了几秒。空阔的窗台触感冰凉光滑,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还带着旧厂房那种长久无人触碰的干燥气息。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整间屋子。空阔的、有回声的、可以从这头走到那头不用绕开任何东西的。人坐在这间屋子里的时候会被空间本身稀释,那些堵在心里的事情也会被空间撑开、拉薄、散开。在阳光房里写字是一种"聚"——暖融融的、挤在一起的、彼此的温度互相传递的;在这间空阔的厂房里写字是一种"散"——把自己摊开来放在一个很大的平面上,让心事被距离撑开,显得不再那么密不透风。两种方式都好,只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阶段需要不同的空间。
她转过身对唐砚说了一句话。"这间屋子不用放太多桌子。放三张就够了。靠窗放两张,靠墙放一张。间距拉开,让每张桌子都像一座孤岛。"
唐砚站在屋子中央,大衣的下摆被地暖的热气吹得微微晃动。她听了沈知意的话之后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侧头环顾了一圈这间空旷的房子,像是在按照沈知意的话重新想象它的样子——三张桌子散落在光里,像三块露出水面的礁石。"本子和笔用什么颜色的?"
沈知意想了想。"本子用白色的。纯白封面。在这间空旷的屋子里,白色会跟着光走,早上偏蓝,中午偏白,傍晚偏暖灰。它不是固定的一种颜色,是光在身上流动时候变化的颜色。笔用铅笔,长的,炭灰色的那种素描笔。铅笔的声音在这间空阔的屋子里会像雪落在干树叶上一样轻。"
唐砚听完之后安静了很久。她站在屋子中央,大衣的下摆还在微微晃动,目光从南窗缓缓移到北墙,从地面慢慢升到屋顶。"白色本子。炭灰色铅笔。三张桌子。我记住了。"
沈知意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间空阔的厂房——午后的天光从南窗涌进来铺了满地,地面像一片浅灰色的湖,屋顶高高的,墙壁空空的,整间屋子像一只正在等待被填满的空容器。那截从阳光房绿萝上剪下来的枝条现在还在她口袋里,她掏出来看了看,根部包着湿纸巾,顶端那卷嫩叶还没展开。她把它递给唐砚。"放在窗台上,泡在水里。等它生了根再换盆。"
唐砚接过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接一件易碎的东西。她把枝条托在掌心里看了几秒,然后说了声"好"。
沈知意走出厂房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