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的时候阁楼里坐了七个人。陆老板坐在靠近门口的一把矮凳上,手里也摊着一本深灰本子,她在写。她写的时候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灰色天空,像是在确认那均匀的天光还在不在、有没有动。它确实没动,一直维持着同一种亮度,从两点到三点到四点,光线只是颜色慢慢变了一点——从灰白变成了淡灰,但方向和强度几乎没有变化。那种恒定的光让整间屋子像一处被时间遗忘的港湾,坐下来的人不需要跟着太阳调整位置,不用在光线移动的时候微微侧头让开阴影,就是稳稳地待在那里写。
三点多的时候有个人摇了一下铜铃。声音在安静的阁楼里传开来,清脆而短促,像在安静的湖面上扔了一颗很小的石子。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去找是谁摇的,但沈知意感觉到桌面上有几支笔在那一瞬间都停了一下,像是对那声铃的回应。然后笔尖又重新动了起来,沙沙的细响重新浮上来,把刚才那声铃的尾巴接住了。
沈知意站在阁楼门外的走廊里看了一个多小时,看到那间屋子里的七个人各自低头的姿态被朝北的天光勾出柔和的轮廓。她想起自己九月份第一次推开阳光房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屋里空空的,窗台光秃秃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然后周而复始地添东西、来人、写满本子、换新本子,那间屋子一点一点地活过来。眼下这间朝北的阁楼正在走同样的路,它正在活过来的第一天下午。她从走廊慢慢退到楼梯口,一级一级往下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怕惊动阁楼里正在生长的东西。她走到一楼的时候陆老板不在,柜台后面没有人,账本摊开着,旁边搁着一杯凉了半天的茶。她没等陆老板下楼,自己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风比来时小了一些,雪化了大半,路面湿漉漉的反着天光。她骑电动车回花店的路上经过图书馆那栋灰白色老楼,经过美术馆那扇白底灰字的招牌,经过自己巷口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桂花树。四扇窗在同一刻亮着灯,四间屋子的天光从四面八方照进来。她骑着车穿过午后的街道,脑子里安安静静的,什么特别的念头都没有,只是感觉到自己的车辙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印子,又被风吹过来的雪末慢慢盖住了。
回到阳光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