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鼎把酒碗轻轻放在案上。他看着面前这个虬髯全白的老将,看着他眼眶里转了很久却始终没有掉下来的泪光,忽然站了起来。
“叔祖父。鼎儿今日不是以雍州牧的身份跟你说话,是以外孙的身份求你一件事。”
“你说。”
“从北疆回来。骊山别院空了好些年。你留在骊山,守着我太祖父的坟。也守着太祖母的树。”
嬴成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那只空碗从桌上拿起来,翻过来扣在案角。碗底那个刻了多年的“兄”字刃痕在烛火下裂得极深,远看不像一个字,倒像是两个人并肩站在长城上。
“末将的夫人——还在雍州城。”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轻到不像是一个沙场老将会发出的声音。
嬴鼎重新给他斟满酒。“叔祖母这些年一个人住在将军府。府里那棵老槐树被去年的雪压断了一根枝,太祖母让人去修剪了,新枝今年开春又发了芽。她每年除夕都托人往北疆捎新氅,每次都在夹层里塞一张字条。她写给叔祖父的字条全压在祖母的锦盒里,严嬷嬷替她收着。鼎儿看过了,一共十来张。每一张都只写了一句话——”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只旧锦盒放在案上,但没有打开。“她第一次写的是‘雍州今年冬天比往年暖’,第二次是‘府里那棵老槐树今春又发了新芽’。后来她不再写这些了。四年前她只写了一句——‘腿疼,走路要拄拐。但还能站。’”
嬴成低下头。他用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微微发抖。这个在阴山脚下被匈奴弯刀劈过无数道伤疤都没有掉过一滴泪的老将,此刻坐在宗庙侧殿里,守着一碟已经凉透了的腌萝卜和一碗再也喝不下的酒,把自己忍了半辈子的泪全部流进了指缝里。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剧烈地颤动,浑浊的泪水和涎水顺着虬髯往下淌,手指按在额头上那道旧箭疤上,像是要把那道疤从骨头上剥下来。这泪不是悲伤,是数不清多少次从北疆往南望时看不到头的亏欠,今夜终于被一个字一个字地还给了他。
嬴鼎把那只旧锦盒推到他面前。嬴成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