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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四十二年春,二月十二。
    嬴月在御书房里独自坐了一整夜。
    窗外是雍州早春的夜晚,野棠梨的枝头已经萌出了稀稀落落的花苞,被月光照成极淡的银白。御案上的奏章批完了最后一本——是萧衍从盐铁曹呈上来的春盐转运预算,封皮上他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瘦硬用力,每一捺都拖得很长。她批了一个“准”字,把朱笔搁在笔架上。然后从案角那只青瓷笔洗里取出嬴鼎从离宫折回来的那截枯枝,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枯枝在笔洗里插了整个冬天,芽苞比来时鼓胀了些,但还没有生根。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诏书黄绫。这是雍州牧专用的御诏绫,纹理细腻,边缘织着玄色云纹。嬴驷在上面写过讨匈奴檄文,嬴穆在上面写过罪己诏,她从七岁登位起在上面批过无数份奏章——每一份的落款都是“嬴稷”。她把黄绫摊开,提笔蘸墨。朱笔悬在绫面上停了很久,墨汁在笔尖凝成一滴将落未落的玄珠。她的手很稳——握了三十多年的笔,每一横每一捺都刻进了骨头里。可此刻,她看着那片空白的黄绫,忽然觉得这笔比任何时候都沉。
    诏书的开头她写过许多次——封官、赐爵、调兵、减赋,每一份的开头都是“雍州牧嬴稷诏曰”。这一份不一样。这一份的开头她停了大半盏茶,然后把笔落下去。
    “雍州牧嬴稷,禅位于其子嬴鼎。”
    她把这一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嬴稷——这个名字她用了三十多年。七岁那年跪在灵堂上,祖母说“从今日起你不是嬴月,你是嬴稷”,她跪在金砖上,膝盖冰凉,心里只想着一件事——父亲不会再回来了。从那以后她每天卯时起床,在铜镜前把长发束进冠中,把嬴月锁在心底最深处。她戴着冕旒坐在御座上,隔着珠帘听满殿朝臣口口声声唤“君侯”,每一声都是在提醒她——你不是你。你是嬴氏嫡子,是雍州牧,是这身男人衣冠下的囚徒。三十多年。她用这个名字上朝、批奏章、下军令、签密诏,用这个名字和萧衍在金殿上隔着御案遥遥相望了许多年——他从来不知道,那个说“准”的君侯,每年生辰都在御书房抽屉里收着他在贡院策论上留下的笔迹。如今她要把这个名字从自己身上摘下来,交给那个在离宫野棠梨树下出生的孩子。她的手指抚过诏书上“嬴鼎”两个字。
    鼎。这个字是她取的——嬴驷用剑立雍州,嬴穆用弓守雍州,她希望这个孩子用鼎镇雍州。鼎是重的,但她扛了这么多年,知道重的东西才能不被风吹倒。
    她把诏书写完,最后一行是日期——“建安四十二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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