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诏书用黄绫卷好,搁在案上。
然后她站起来推开御书房的门,走到那棵野棠梨树下。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的不是朝服,只是一件素白的棉袍,头发用银簪松松挽在脑后。她跪在树下,面前是那几堆垒了三十多年的土堆——每一把土都是她在这半生中每一次扛不住的深夜,独自跪在这里垒上去的。七岁那年垒第一把,指尖冻得通红;十八岁那年垒第二把,手心全是弓弦割破的旧痂;离宫产子后来垒第三把,刚满月的身子被夜风吹得发烫。
“父亲,”她的声音极轻极轻,轻到还没落进夜色便被月光溶化了,“月儿今日禅位。鼎儿十三岁,他坐在御座上会比你当年稳。他父亲在朝堂上替他撑腰,他养母在偏殿里替他缝补。他有的是咱嬴家的韧。月儿一个人扛了这些年,终于可以不用再在奏章上签名‘赢稷’。从今往后,我只是赢月。”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然后她把双手交叠在身前,对着老野棠梨的虬枝躬了躬身——那是嬴氏子孙向父亲辞行的新礼,不是跪别。跪别是等,辞行是走。她已经等了许久许久,把父亲没来得及走过的路全替他走完了。
早朝的钟声在卯时三刻响起。
嬴月坐在御座上,穿着那身玄色朝服,冕旒垂额。她没有让任何人替她拟诏,禅位诏书是她昨夜亲手写的。黄绫卷在她左手掌心,她右手递了个眼色给陈安——召嬴安、萧衍、蒙战、嬴蒙依次入殿。四人站在御案前,文左武右,和往日朝会一模一样。但他们进来时便看见了君侯今日没有戴冠上常配的那枚旧玉扣——那玉扣是嬴穆留下的,从七岁起从未摘过。今天摘了。
嬴月从御座上站起来。满殿朝臣都是一怔——雍州开国以来,君侯从未在早朝上站起身宣读诏书。她的骨节分明的手将禅位诏书缓缓展开,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金砖上——“雍州牧嬴稷,自建安十七年践祚,迄今二十五年。赖先祖之灵、宗族之辅、将士之忠、百姓之力,雍州粗安。然寡人冲龄登位,体弱多病,恐难久继。今有世子嬴鼎,天资仁厚,才识日进。着即禅位于世子嬴鼎。钦此。”
她把诏书卷好放在御案上,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方兵符,连同嬴穆留给她、她贴身戴了这些年的那只旧玉扣,一并放在禅位诏书旁。“嬴公——这诏书,你替寡人收进宗谱,放在驷父和父亲那一列。”
嬴安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