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儿不举,鼎儿担。”嬴鼎打断了他。他从怀里摸出那张陪了他无数个黑夜的换防记录,又从袖子里抽出他从去年渭河对峙之后便偷偷备好放在母亲针线盒最底层的火折子。他把匣中所有旧信、存根、底稿连同那张发黄的原件全部搬到书房外枣树下那片用碎砖围成的小火塘里。初冬的地上结了一层薄霜,他把旧纸码好,擦亮火折子。火苗蹿起来的那一瞬间没有预想中冲天的大火,只是文火慢慢舔着纸边,先烧焦“嬴成”那粗犷的笔画,再卷起他父亲自己早年签下的“萧”字。灰烬从枣树枝间飞起来,有几片落在萧衍肩头,有几片飘进屋里落在李雯的针线篮旁——她把灰拈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用绣帕包好,放进自己那只旧木匣里,和那枚铜钱、那件补了无数补丁的红肚兜放在一起。
萧衍站在枣树下看着那些纸在火里蜷缩、变黑、化成灰。他把手放在儿子肩上。两人的影子被火光投在院墙上,一高一矮,肩膀挨着肩膀。他忽然记起父亲在渭源县衙抄完最后一份文书那天把笔搁下,对他说“衍儿,你将来要写自己的名字”。如今他才知道,那些等不及兑现便不得不藏进旧纸里的名字,儿子已经把笔接了过去。火灭了之后,院子里恢复了刚才的寒意。他弯下腰,把火塘边散落的纸灰一撮一撮地拈进那只旧锦囊里。那只锦囊他收了许多年——里面从最初的兖州密信灰烬开始,到如今已经积了厚厚半袋。他把锦囊收紧,放进袖子里,然后对儿子说——
“这一把灰为父也帮你收一些——你拿描红纸包一撮回去给你娘亲看一眼,就说今天咱爷俩把那只匣子腾空了。”
“鼎儿把那封密信也抄过一遍——只留给自己,不给任何人看。将来若有人翻父亲旧账,鼎儿拿这个替父亲扛。”嬴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描红纸。那上面是他用才学会的笔法一笔一划抄下的那封“君夺臣妻”。他抄时把骂父亲的话全改成了只给自己看的注脚——“父亲第一次看见母亲”,“父亲把这句话刻在砚台底下”,末后他歪歪扭扭写了一句——“父亲当时不知道。鼎儿现在知道了。”他把这张纸放进父亲掌心。
萧衍看着纸上那些稚嫩却已初具骨架的字,他的眼眶酸了一瞬。他没有哭,只是把这张描红纸折好放进袖子里。然后他从袖中摸出那根银簪放在儿子手心。“这根簪子是你母亲的。为父替你收了这么久——现在开始,你再替你母亲收好。等你长到能守住它的时候,再亲手交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