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里摸出那根银簪。簪头一朵海棠花,簪身被他的指腹磨得比从前更亮。这些年来这根簪子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在盐铁曹值房熬夜查账时放在案头,在渭河边跪在冰上给儿子认罪时贴在胸口,在冀州驿馆遇刺那夜攥在手心里直到天亮。他把簪子举到唇边呵了一口热气,月光照在簪身上,冷光里透着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温柔。
“月儿,臣把三方密约全签好了。若臣回不来,这簪子让陈安交到你手上。”他停了一息,“这辈子臣欠你太多——欠你一句早就该叫的名字,欠你一场来不及办的婚礼。下辈子臣换个姓,不姓萧,只替你一个人抄一辈子文书,落款都是你的名字。”
他把簪子重新收入怀中,转身走下烽燧。翌日清晨,车驾出发。骡车还是那辆旧骡车,车帘还是萧母亲手缝的那方蓝布帘,被上次井陉关遇刺的刀尖划破了一道口子,李雯临行前用针细细补过一竖排密密的针脚,补丁的靛蓝线比原来的布色稍深,看上去像一道细长的疤。
前队赵武领了十八个骑兵在前头探路。陈安骑着一匹青骢马,左肩的旧伤还缠着绷带,他右手按剑策马跟在骡车后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车厢右侧那扇糊着薄纱的小窗。他走时把那只世子亲手糊过新纸的马灯拴在车辕上,帘角被风撩起来时,马灯微微晃,灯罩上那几处黏补过的描红纸在日光下透着依稀的笔划。
队伍沿着官道走了两天。沿途的麦田已经收割殆尽,麦茬在秋风里翻着一波一波的枯黄。路上遇到几队从陇西往雍州运盐的商队,认得萧丞相的车驾,远远便停下来让道。有个老盐商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丞相安好!”萧衍掀开车帘对他点了点头,又把帘子放下了。
他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脑海中翻来覆去地盘算着回到雍州之后的政务——三方密约的附页需要归档,马市的岁入要重新核算,北疆的冬粮需在十月前运抵阴山。这些数字从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一把永远停不下来的算盘。然后他睁开眼,从竹箱里取出那些文书,又核了一遍。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在路上的时候把已经做过的事再过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才能安心去想下一件。他做完了。三方密约保住了,马源通了,商道虽然割给了冀州但只是废弃的老路,不影响雍州的盐铁转运。他甚至在路上还替须卜隆算了一笔账——匈奴今冬的互市铁矿石按月分批交割,最后一批正好赶在呼延屠冬歇期结束之前运抵,时间卡得不早不晚。很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