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城从腊月初便开始张灯结彩。从正阳门到长乐殿,御道两侧的槐树上挂满了红绸,每隔十步便悬一盏连环灯。灯是雍州官窑烧的青瓷灯盏,灯油里掺了陇西进贡的麝香油,点起来满街都是暖洋洋的香气。骡马市上的小贩们挑了担子挤在御道两边,卖糖葫芦的、卖炒栗子的、卖剪纸窗花的,叫卖声比平日高了三分。几个娃娃举着刚扎好的兔子灯在人群里乱窜,灯笼歪了,里头的蜡烛倒了,呼地烧成一团火球,惹得旁边卖炮仗的老汉笑骂了一句——“小兔崽子,还没过年呢就替老汉放炮仗。”
这是雍州城许久未有过的热闹。从上回太皇太后做寿至今,隔了整整十年——建安二十九年那场未遂的政变之后,宫城里很多年没有办过喜事。今年太皇太后松了口,说要办,而且要大办。不单是为了她自己的八十整寿——是对外头说,也是对里头说。对外头:雍州还是铁打的雍州,太皇太后还是那个让九州都不敢小觑的太皇太后。对里头:她要把所有人聚到同一张桌子前,把所有的账在寿宴上算清楚。
寿宴设在宗庙正殿。按嬴氏的规矩,寿宴本应在长乐殿办,但太皇太后执意要在宗庙——“哀家不是给活人过寿,是给嬴氏列祖列宗一个交代。”殿中摆了三十六张案几,按辈分品级依次排开。最上首是太皇太后的席位,左右两侧分别是君侯嬴稷和世子嬴鼎。再往下是宗族元老——嬴安的位置在左手第一,对面本该坐着嬴成,但嬴成的位子空着,只摆了一副空碗筷。那是太皇太后特意吩咐的——“北疆离不开嬴将军,但嬴将军的位子不能空。他不来,这桌团圆饭便不是团圆。”再往下是嬴恪和几个白发长老,然后是各州前来贺寿的使者。
各州使者进殿时各自呈上寿礼,礼单和礼箱依次抬入,司礼内侍扯着嗓子唱报,声音在殿梁间回荡。冀州送来的是一匹通体墨黑的燕云宝马,马额上系着红绸,马背上覆着金线绣成的寿字鞍。牵马的冀州使者姓公孙,正是当年深夜入阴山大营向嬴成说出“若将军在冀州,当以半壁相托”的那位公孙先生。他站在殿外,不卑不亢地朗声说——“冀州牧楼渊恭祝太皇太后福寿绵长。”殿内几个武将的眼睛都亮了——燕云宝马是冀州特产,此马日行千里不汗,楼渊送了这么一匹,不是礼,是威。太皇太后连眼皮都没抬。“牵下去,交给蒙战。”
青州送来的是一尊齐郡海盐雕成的寿字屏风。盐是上好的海盐,雕工精细,屏风上的松鹤延年图栩栩如生,松针根根分明,鹤羽纤毫毕现。但满殿的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