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正殿的烛火从寅时便开始点燃。
九月的雍州天亮得比夏天晚了半个时辰,殿外的天色还是一片墨蓝,殿内已是灯火通明。十六盏青铜枝灯将御座前那道珠玉垂帘照得熠熠生辉——今日太皇太后临朝。
帘后隐约可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手里捻着念珠,一颗一颗,不紧不慢。
嬴稷坐在帘前御座上,玄色朝服,冕旒垂额,面容沉静如常。
群臣按品级站定,文左武右,黑压压一片。萧衍站在文官队列的第三排——这还是嬴绍案后他从末排被擢拔上来的位置。
他今日穿的是新官服,母亲熬了好几个夜亲手缝的。袖口的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领口的包边用的是素绢,贴在后颈上柔软妥帖。
母亲把这件官服交给他时说过一句话,他早上穿它的时候还在耳边——“衍儿,雯娘的婚期快到了,你这身新官服正好穿去迎亲。”
他说了声“嗯”。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母亲提起婚期。
他站定之后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御座上的那个人。隔着满殿朝臣的峨冠博带只能看见嬴稷的半张侧脸——眉骨很高,薄唇紧抿,正在翻看今日早朝的第一本奏章。
晨光从殿顶的天窗斜斜地漏进来,正落在他手上,那双手瘦削而骨节分明,握笔的方式和他批阅奏章时一模一样——右手食指微微勾起,写竖的时候手腕不转,用力均匀,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萧衍把自己的目光收回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双手。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在朝会开始前最后确认一眼君侯的神色——从他第一次踏进御书房那天起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那神色一直都是沉的,今天也还是一样。
珠帘后一阵轻响,太皇太后的念珠在金砖上拖过一隙极细的回音。
满殿朝臣齐刷刷地跪下去,又齐刷刷地站起来。早朝的第一个时辰在例行公事的奏对中过去了——北疆军报说呼延屠今秋未有异动,陇西盐井的秋盐产量比去年多了两成,雍州各郡的秋粮正在入仓。
嬴稷一桩一桩地批阅,声音不高,每一句问话都在要害上。嬴安偶尔出列补几句,语速慢但每一句都敲在实处的数据上。
萧衍没有奏事,只是安静地站在队列里。这些日子他正埋头核算秋盐转运的预算——盐路通了之后中原的订单翻了一倍,盐铁曹的人手已经不够用了。
辰时将尽。
就在例行奏事快要结束时,文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