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沉默了很久。母亲等了片刻,把针别在袖口上,抬起眼睛看着儿子。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但看人的时候还是那么温。
“娘,”萧衍的声音很轻,“我做了些事——还在做,不知是对是错。这些事若败露了,对您不好,我便不能做。可我又觉得不能不做。”
“做了会后悔吗。”
“不知道。”
“那就先做了再说。”
萧母把针从袖口上拔下来,重新凑到灯前,“你爹抄了一辈子文书,落款永远是别人的名字。他一辈子没有做过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他临死前拉着你的手说,要写自己的名字——不是要你出人头地,是要你做自己想做的事。娘不知道你做的什么事。但娘知道,一个会在走不动时想起娘的人,做的事坏不到哪里去。”
萧衍低下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渭源县衙里,父亲在油灯下抄文书,抄到很晚,母亲总在旁边做些缝缝补补的零活。后来他一个人来到雍州,把父亲留下的那方歙砚翻了不知道多少遍,把从父亲那里学到的道理打碎重塑了不知道多少遍。
今天他才终于明白——父亲那句“写自己的名字”,不是要他在红榜上写一个“萧”字,是要他把自己的良心端端正正地写到经手的每一笔账上。
“娘。父亲那方砚台,”他的声音很轻,“砚底刻的那个字——是他自己刻的吗。”
“是他自己刻的。你爹用刻刀一下一下凿的,凿了一整夜。手指上全是血口子。第二天他把砚台放在你枕头边,说,衍儿以后用得着。”
萧母停下手里的针,看着他,“你怎么想起这个了。”
“没什么。”萧衍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弯腰替她拨了拨灯芯,“娘,早点睡。”
他转身走出正堂时脚步比来时快了半拍。萧母望着他的背影,手里捏着那枚针。她没有再问,只是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衍儿,砚台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枕头睡。你爹把它留给你,不是让你走到哪里都扛着的。”
与此同时,一骑快马从兖州方向驰入雍州城正阳门。马上的人穿着扬州商号伙计的装束,风尘仆仆,递进盐铁曹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是顾远山写的。
顾远山是扬州茶商,扬州牧顾雍的远方族弟,家中无所依。因厌恶世家大族的繁文缛节,独自经商,富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