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城的老百姓在这一天照例要去渭河边踏青,折柳枝插在门楣上,给孩子剃龙头。天还没亮,城南骡马市的剃头挑子就排了一长溜,剃头师傅们扯开嗓子吆喝——“龙抬头,剃龙头,一年都有精神头!”满城柳枝被折得光秃秃的,只剩高处几根够不着的在风里晃。渭河解了冻,冰凌撞在桥墩上叮叮当当响了一整夜,到天明还没停。
萧衍没有去踏青。他在盐铁曹值房里坐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他把盐铁曹自嬴驷以来所有的盐铁策论全部翻了出来——有嬴驷时期的军屯盐铁策,有嬴穆时期的盐铁转运疏,有陇西豪强托人写的盐铁私议,有北疆军头联名上的马政盐铁折。
每一份他都从头看到尾,在竹纸上摘出要点,再用朱笔把其中可行的条款圈出来。七天。他攒了一堆竹纸,每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的纸被朱笔划得面目全非,有的纸被翻来覆去折了又折,折痕磨出了毛边。
然后他把这些竹纸全部摊开,铺了满满一地。青砖地面变成了一片竹纸的海洋,从门槛一直铺到后墙,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蹲在纸堆中间,把圈出来的条款一条一条地剪下来,重新排列组合。
剪一条,摆一条,退后几步看整体。不满意,推倒重来。再剪,再摆。从卯时摆到子时,从子时摆到寅时。值房里的油灯添了三次油。换茶的陈安进来换了三遍冷茶,看到满地竹纸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把热茶放在案角,退出去,轻轻合上门。
二月二清晨,萧衍从纸堆里站起来。他的腰已经僵了,膝盖上沾满了青砖地上的灰。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青的胡茬。但他手里捧着的那叠竹纸是干净的,每一页都誊抄得整整齐齐,字迹工工整整,每一捺都按得太紧,洇出一小团墨。封皮上端端正正写着七个字——
“盐铁二十五策”。
他把那叠竹纸举到眼前,又从头到尾审了一遍。
第一策到第五策论盐政——统一盐引,整顿盐井,官营官运,禁绝私盐,以盐养边。第六策到第十策论铁政——收归铁矿,官营冶炼,统一军械标准,以铁强军。第十一策到第十五策论马政——盐铁养马,马政独立,马市官营,以马御天下。第十六策到第二十策论转运——盐铁专运司,水陆并进,沿河设仓,沿途护运。第二十一策到第二十五策论用人——盐铁曹独立于郡县,不受地方节制,官员由雍州牧直选,不经过宗族推荐。
二十五策。每一策都带着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