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搁下笔,从案角拿起那支缠了麻绳的旧笔,走出殿外,骑上他那匹已经长大了的青骢马,一个人出了正阳门往西走。
骊山脚下,嬴成在离宫老树旁新种的野棠梨已经抽了新枝。他把从北疆带回来的那截长城烽燧分枝插在老树根旁边,蹲下去用手指把根须理顺,又用掌心把土一寸一寸地撮紧,按实。赵武蹲在他身后递水囊,卫氏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缝补他那件又磨破了袖口的旧戎装。嬴成偏头看了一眼她的手——针还在,线还在,人还在。
“夫人。”
“嗯。”
“手别停,回头我给你挑些更韧的牛筋线。针也得换根细些的,免得他嚷手疼。”
卫氏低头咬断线头,没有答话。晚风把她鬓边的白发吹到眼前,她把线轴往石凳旁挪了半寸,继续缝下一针。
与此同时,陇山脚下的棠梨驿里,那棵被雷劈过的老野棠梨正在开花。满树白花,花瓣薄得像纸,在午后的日光下微微发亮。萧衍蹲在树下把去年秋天埋在根窝边的干碎芽皮翻出来换了新土。嬴月坐在廊下缝补他那件袖口又磨破了的旧单衣,针脚还是歪的。
“衍之,这棵树今年开了七簇花,比去年多两簇。”
“去年秋天埋的腐叶灰管用了。”他把水桶搁在树根旁,拍掉膝上的土,走到廊下从她手里把那件旧单衣接过来翻了个面,“你这几针又太紧了。袖口要松,他上回把线扯断就是因为你纳得太密。”
“那你来缝。”她把针线篮往他那边推了推。
萧衍没接针线篮。他把单衣往自己膝头一搁,伸手拈掉粘在她鬓边的一片野棠梨落花。花瓣很轻,在他指腹上停了一息便被风吹走了。
远处陇山山脊上的残雪正在一寸一寸地融化,雪水顺着山涧往下淌,汇进山脚的溪流。山涧两侧的连翘开得正盛,碎金子一样撒在灰蒙蒙的山坡上,被午后斜阳一照便烧起来。更远处的官道上几个黑点正缓缓往东移动——那是刚在渭河渡口卖完货的盐商,骡车上插着褪了色的萧字旗。
嬴月望着那条官道的尽头,把针线从篮子里重新拾起来,在指尖绕了一圈。她忽然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雍州是嬴氏的雍州。记了大半辈子。从今往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