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上看,依旧是那两团胭脂,一点唇红。像画在白纸上,又似浮在雾气里。
其他什么都没有。
季云舟瞧着面前一回生二回熟的身影,心里竟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
原是旧识来闹,又只是梦,醒来便能出去,有什么可怕的呢?
她提到喉间的那口气轻轻松了半寸,蜷缩的指尖也渐渐卸了力气。可握着的书册却被那红绸一卷,落到了对方手中。
那女人抬起头,悠悠地笑出声来,那点唇红被扯成一条长长的裂口。她一个闪身,忽地不见了身影,只在原地留下一截红绸慢慢浮动着。
季云舟顺着那抹艳色蜿蜒的方向转身望去。面容模糊的女人斜斜踞在梨树高枝上,一身戏服被月光浸得发淡,人比梨花更透几分。
她一手支着膝头闲闲翻书,一手松松垂着,水袖轻荡。
“嘿,格个覆版书,删得忒煞得,可惜得来!”
她突然吊起嗓子念喏道,直唱得面上两团胭脂红花枝乱颤。
“那白胖子送得什么孬书!真真是讨人厌!”
女人坐起身,足尖一点,又落到井沿边,晃了晃手中的书册,歪过头问:
“你也喜欢《牡丹亭》?”
这话一落,季云舟显出几分难得的怔忡。她唇瓣动了动,想说“喜欢”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雾缈缈的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从很近的地方。从心里,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她明明是喜欢的,可她不知道该不该和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推心置腹。
那女人也不等,低着头,又翻了一页书,问道:
“你最喜欢哪一出?”
没等对方回答,她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最喜欢《游园》这一出。”
她把书合上,往旁边一扔。那本书隐在夜色中,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可她没去管,慢慢抬起手,水袖垂下来,然后开口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只有这段戏词细细幽幽,从地底下钻出来,往天上飞,又往月亮里钻。
井边那树梨花开得泼天漫地,一簇簇花团无风自动,一朵一朵接连绽开,比往日更盛、更满、更白。
花越开越多,越开越密,一股子阴寒的冷香罩下来,把树枝都压弯了,沉沉地坠着,坠到季云舟头顶上,坠到那个唱戏的女人头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