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没有回应,她看着窗外庭院里两棵老梅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风掠过梅枝,新芽在风中微微颤动。
“春耕大典是祖制,老百姓看见谁站在坛台上,谁就是这天下的主人。”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只要哀家还能站在这坛台上一天,这天下就还姓宋一天。
皇儿不中用了,宗室没人了,但祖制还在,哀家还在。”她端起茶盏想喝一口,茶已经凉透了。
春耕大典结束后的第三天,太医院院判照例去皇帝寝宫请脉,他把手指搭在皇帝枯瘦的手腕上,脉象细若游丝,时断时续。
他收回手,把参汤碗端起来凑到皇帝嘴边,用银勺撬开牙关灌了一口,参汤顺着嘴角往外淌,一滴都没咽下去,全浸进了枕头的明黄缎面里。
院判心里咯噔一下,他放下碗,在床前站了片刻,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按规矩,皇帝病危的消息应该先报太后,太后毕竟是后宫之主,只要皇帝没死,这层规矩不能破,但太尉府那边他也绝不敢瞒,江淮平独断朝纲,拥兵自重,要是让他觉得自己在替太后遮掩,那就是拿全太医院的项上人头开玩笑。
最让人挑不出错的法子就是先按规矩先禀太后,然后再把同样的脉案原原本本送到太尉府,只盼这样能两全。
他出了寝殿,径直往慈宁宫方向走去走到半路,他拐进一处僻静的廊道,从袖中摸出脉案底稿,在“脉象细弱”后面补了四个字:恐难久延,然后把底稿折好塞进袖中,加快步伐。
太后在暖阁里见的他,隔着屏风,院判跪在地上,压着嗓子说道:
“陛下今日灌不进去药了,参汤顺着嘴角往外淌,一滴都咽不下去,臣在太医院待了大半辈子,这等脉象见过不止一次。
臣斗胆,请太后早作准备。”
屏风后面沉默了很长时间,院判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额角的汗一滴一滴砸在殿砖上,过了好一会儿,屏风后面传来太后的声音干涩喑哑。
“陛下还有多少时日?”
“臣不敢妄言,但脉象已到了这个地步,恐怕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院判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殿砖上,“臣斗胆请太后早作准备,脉案上该怎么写,臣照常写;药该怎么煎,臣照常煎,但有些事不是太医院能办的,臣斗胆,请太后心里先有个数。”
“哀家知道了,你该怎么办还怎么办,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