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炭笔,声音沉下去。
“朱用铭不是王贵锋。他不会轻易退,也不会轻易降,这一仗不会有取巧的余地,从正面打穿他的中军,是我们唯一的路。”
军令一下,各营连夜备战。
铁官作坊的箭头全部开箱,弩手每人配满三匣箭;骑兵的马蹄全部重新钉掌,马刀一把一把磨过,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常凤带人在柳树林里预设了弩手伏击阵地,树根下挖了浅坑藏箭匣,柳树主干上绑了浸油麻绳备用。
韩飞带骑兵在官道右侧的河沟里等了一整夜,河沟里结了薄冰,马蹄踩上去咔嚓响,兵士们先把干草铺在冰面上给马蹄消音,后又给马蹄裹上了软布,力求最大程度降低声响。
所有参与作战的将士都在战甲下面多穿了一层燕云毛布裁的衬里,据斥候来报,这批淮南骑兵的箭头淬过毒,用当地一种叫乌头草的植物汁液浸泡,划破皮就能让人伤口溃烂。
老军医在战前挨个营讲解毒箭伤口的应急处理法,士兵们蹲在地上听,听完站起来检查自己的护腕有没有扎紧。
柳集渡的漕船是在腊月十五那天傍晚出现在运河弯道上的。
朱用铭的运粮船队准时从淮南方向驶来,几十条漕船首尾相接,吃水极深,甲板上堆满了麻袋和木箱,护送的轻骑沿河岸一路小跑,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暮色里拉成一条黄线。
船队进入弯道时,航速骤减。
柳树林在暮色中黑沉沉一片,枯柳枝被北风吹得呜呜响,护送的轻骑在弯道处被迫从柳树林外绕行,马蹄声渐渐远去。
河道上最后几艘漕船刚刚进入弯道,船与船之间的间距拉得极大,末尾那条漕船的船尾离南岸只有不到几丈。
常凤从柳树后面无声地举起手,他脸上涂了河泥,胡须上挂着碎冰碴,身上的灰布毯子被夜露打得半湿。他身后藏着百来个从燕云带出来的老兵,这帮人水性极好,能在冰水里潜很久,他们人人嘴里衔着短刀,背上绑着浸过桐油的麻绳。
他的手往下一切。
百来个老兵无声无息潜入运河,水面上荡起几圈极细的涟漪,很快便被水流抹平。
常凤第一个摸到末尾漕船的船尾下方,从嘴里取下短刀插进船板的缝隙借力上翻,把浸油麻绳缠在船舵柱上,麻绳遇水后桐油变得黏滑,缠在木头上又紧又牢。
身后的老兵们无声散开,每人贴上一艘漕船船底飞速缠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