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田结束之后梅家安把丈量之后的土地全部登记造册。
每一户有地农户都在新契上按了手印,每一份契约都一式几份,一份交给农户,一份留徐州归档,一份锁进江淮平定北私印的铁柜里随燕云存档。
她说:“以后换了谁来管徐州,这柜子里的底档就是证据,地是你们的,谁也赖不掉。”
首批登记完成那天,几百户无地农户在清田册上按了手印。有的老农按完手印,把红泥沾在指尖翻来覆去看了足足好几息,红泥的纹理印在粗糙的拇指肚上,跟年轻时在佃租契约上按的指印一模一样但那时按了就是把收成交给别人,今日按了是往自己身上揽回一块地。
有个老农按完之后忽然蹲下去,从新分到的地头捧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捧在掌心反复地搓。
他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掌心那撮土被搓得又细又匀,他站起来把土撒回田垄上对身后的妻子说:“把镐头拿来,赶紧的,还能抢一茬越冬菜。”
梅家安远远站在田垄尽头看着这一幕,手里攥着笔,笔尖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没有落下。
她走遍大齐州府见过太多穷苦人的面孔,每一次分地她都想起自己上辈子蹲在湛江田埂上啃冷饼子时尝过的那种饥困,那种肚子里没油水、嘴里没滋味、眼睛盯着庄稼却知道自己没份的宿命感。
现在这些人有份了,不管这座城池将来归谁管,只要地契还在他们手里,就没人能把他们从自己的土地上赶走。
她低头在那页的最后一行落笔,字迹端正得没有一个多余的笔画。
江淮平来看过那块碑,他站在碑前把那段话读了出来,读完后他转过身看着官道两侧正在翻地复垦的农户,田野里到处是烧荒的烟,新翻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黑亮。有人赶着屯田队借来的牛在犁地,有人蹲在田埂上砸土块,孩子们在田垄间跑来跑去捡草根。
“你让我把地分给百姓,”他说,“论功行赏的时候,那些跟着我打了硬仗的部将拿什么?”
“我算过。”梅家安翻开账本,找到她早就替他算好的另一笔账,“军功爵位领食邑,从燕云存粮里单列一份,按军功等级发放,不以田亩折算,不与民争地。这份粮由燕云统一拨付,无需从驻地各州截留。”
江淮平低头看着那页账目沉默了很久,他把账本合上后说:“这份军功爵补粮,以后就从燕云存粮里单独列支。”
梅家安在这一页末尾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