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敛了心神,将青布包袱搁在桌上。
“这是顾老新配的外敷药,”他道,“专治刀剑创伤,比府里惯用的那味生肌散见效快些。大哥且用着。”
蔺云琛微微颔首。
“有劳三弟。”
蔺昌民摇摇头,目光落在他手臂那道包扎齐整的伤口上。
“大哥伤得不轻,这几日要好生将养。码头那边的事,三叔说他去处置,您不必操心。”
蔺云琛“嗯”了一声,未再多言。
蔺昌民便也无话。
他立在桌边,目光从大哥脸上掠过,又落在那位垂眸静立的大少奶奶身上。她颈侧那枚创口敷着药,被衣领遮去大半,只露出边缘一圈淡红的细痕。
他张了张嘴,想问她伤可好些,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她是大哥的妻子。
他是小叔。
于礼,他不该过问。
“……三弟,”蔺云琛忽然开口,“你手臂上的伤,可处置了?”
蔺昌民一怔。
他低头,这才发觉自己左臂袖口洇出一小片暗红。大约是方才帮着抬担架时挣裂了,他竟浑然不觉。
“不碍事,”他道,“皮肉伤,顾老已瞧过了。”
蔺云琛看着他。
那目光淡淡的,像兄长看幼弟,像从前许多次他闯了祸、大哥替他收拾残局时那样。
“伤便养着,”蔺云琛道,“不必强撑。”
蔺昌民垂下眼帘。
“……是。”
他又站了片刻,终于拱手告退。
走出月满堂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那扇槅扇已半阖,将内室的温存光景遮去大半。只隐约瞧见他大哥仍靠在床头,大少奶奶坐在床沿,手里又端起了那只青瓷碗。
蔺昌民收回目光。
他沿着回廊慢慢走。
廊外那株老梅,不知何时落尽了花。枝头光秃秃的,在暮色里伸着寂寞的杈桠。
他忽然想,那年他在西洋学医,收到母亲病故的家书,连夜赶回港城。
灵堂里,大哥立在棺前,面色平静,有条不紊地吩咐着丧仪诸事。
他那时怨过大哥。
怨他太过冷静,冷静得像没有心。
如今他方知,那不是什么冷静。
是这宅院里每个人都披着一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