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生没有看那些碎片。
他只是死死瞪着蔺三爷,眼底血丝密布,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仍不肯低头的困兽。
“三老爷,”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你欠霍家十三条命。”
蔺三爷没有应。
他只是垂眸,望着地上那些破碎的瓷片。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些青白相间的碎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看了很久。
久到霍韫华以为他不会开口。
“霍家,”他终于道,“欠我一条命。”
他抬眸,看向福生。
“光绪二十九年,我父进京办货,在永定门外遇匪。是霍老爷子带人经过,救了我父一命。那时他说,蔺霍两家,从此两清。”
他顿了顿。
“昨夜你们来,我不欠霍家的。”
福生张了张嘴。
他想起很多年前,老太爷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咱们欠蔺家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他不知那是什么债。
他只知道,老太爷说这话时,眼底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很轻很轻的笑。
原来那债,早已还了。
他用霍家十三条命,还了。
福生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
“三老爷,”他道,“您说得对。”
他扶着多宝阁,缓缓站起身。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霍韫华一眼。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有幼年时抱着她在槐树下捉蝉的温柔,有少年时送她出嫁时含泪的祝福,有此刻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的、沉默的诀别。
“夫人,”他道,“您保重。”
他低头,将齿间藏着的那枚毒囊咬破。
毒液入喉。
他身形一晃,缓缓跪倒在地。
霍韫华扑上去,扶住他倒下的身躯。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她,眼底那抹淡淡的笑意尚未散去。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可她看懂了。
他说的是——
活下去。
就像那年父亲在蔺公馆门口,握着她的手,看了她很久。
什么也没说。
只是让她活下去。
霍韫华抱着那具渐凉的躯体,跪在一地碎瓷里。
她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