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黑衣人同时敛容,垂首,侧身让出一条道来。
来人缓步踏入月洞门。
他约莫五旬上下,身形清瘦,鬓边已生华发,着一身玄青暗纹长袍,在这刀光剑影里竟如闲庭信步。面上覆着半张银质面具,只露出削薄紧抿的唇,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蔺三爷望着他,唇角缓缓扬起。
“王爷,”他道,“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那银面男子没有应声。
他只是静静立在院中央,目光从蔺三爷脸上,慢慢移向满院的狼藉——倒地的护院、破碎的杯盏、被护在廊下瑟瑟发抖的女眷。
最后,落在那架紫檀雕花屏风上。
屏风后,隐约有一抹月白衣角。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青柏,”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些年,你过得好么。”
蔺三爷一怔。
他没想到对方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那银面男子继续道:
“我听闻你娶了续弦。霍家女,名门闺秀,又生了儿子。长房长子当家,你乐得做个富贵闲人。”
他顿了顿。
“先帝若泉下有知,见你这般逍遥,不知是该替你高兴,还是该怨自己看错了人。”
蔺三爷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王爷,”他道,“您今夜来,是要叙旧,还是讨债?”
银面男子没有答。
他只是缓缓抬手,摘下了面具。
月光下,那张脸苍白清癯,眉目间依稀可辨旧日风仪。
只是左颊一道长疤,从眼尾直贯下颌,将那张本该儒雅的面容生生割裂。
院中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蔺三爷望着那张脸,许久不语。
“……你当年,”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是怎么逃出来的?”
前朝肃亲王善耆,轻轻笑了一声。
“我不是逃出来的。我是被那帮洋人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昏了三天三夜,醒来时,大清亡了,摄政王退位了,我那十四岁的侄儿被赶出紫禁城,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
他看着蔺三爷。
“而你,我最倚重的兄弟,我最信任的人,早在那之前便收拾细软,携家眷南下,在这港城置了宅邸,做起买卖,当起富家翁了。”
他语气平淡,没有质问,没有谴责。
只是陈述。
蔺三爷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