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再热,日子还得过。米价涨了,煤球贵了,连肥皂都要凭票买了。弄堂里的主妇们聚在水斗边,一边洗菜一边叹气:“作孽啊,这点肥皂,连裤衩都洗不干净。”另一个接话:“有肥皂就不错了,隔壁弄堂的王家,上个月连盐都买不起了。”
陈醒每天看报,看得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
八月九日,汪伪政府在上海召开最高国防会议临时会议,通过《收买棉纱棉布暂行条例》及《实施纲要》。规定所有棉纱棉布由商业统制总会统买,不得拒绝或妨碍。
陈醒把报纸摊在桌上,手指点着那行字,对周默生说:“侬看,连布都不让自家买了。统制总会——就是日本人开的。他们把棉纱棉布全买走,拿去做什么?做军需。做给他们的兵穿,做给他们的兵用。我们老百姓,连件衣裳都做不起了。”
周默生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杯茶,没说话。他晓得,陈醒说的都是真的。可他也晓得,他什么忙都帮不上。他在七十六号,能做的,只是尽量多救几个人,多传递几份情报。可这些大政方针,他插不上手。
八月二十六日,伪上海市长陈公博命令第一区公署,将外滩所有铜像拆除。同时命令第一、第二两区分署,所有该区内以外国人名作路名的马路,于十月十日改名。
陈醒路过外滩的时候,看见那些铜像不见了。原来竖着铜像的地方,只剩下一块一块的空白,像掉了牙的嘴。她想起小时候听人讲过,外滩那些铜像,有英国的,有美国的,有法国的,都是以前在中国耀武扬威的人。如今铜像拆了,可那些人做过的事体,拆得掉吗?
十月八日,伪市政府颁发训令,从十时起,一、八两地及越界筑路路名的西文,一律改用新名。十日,全市二百四十条以外国人命名的马路全部改用以中国地名命名的新路名。
陈醒站在霞飞路的路牌底下头,望着那块崭新的牌子——“淮海路”。霞飞路,叫了这么多年,如今改了。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空落落的。不是舍不得那个法国人,是——她也说不清楚。就像一个人住了几十年的房子,忽然换了门牌号,你还是你,可你觉得,你不像你了。
八月二十九日,第四十五期户口米开始发售,每人减为半升,另加杂粮半升。
陈醒拿着户口簿去领米,排了两个钟头的队。轮到她的时候,柜台上的人看了她一眼,给了她一袋米,一小袋杂粮。杂粮是玉米碴子,黄黄的,硬硬的,煮成粥,拉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