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默生点了点头,把她搂进怀里。
“但愿吧。”他说。
婚后的陈醒,比以前更忙了。
倒不是家里的事体多——周默生请了个阿姨,帮忙洗衣做饭打扫,省了她不少力气。是公司的事体。
自从她跟周默生结婚,大通船运公司对她的态度,就不一样了。
以前,会计一部的核心业务,她接触不到。那些跟东洋人有往来的账目、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船运单据、那些藏着猫腻的合同——都被朱先生把着,她只能看看日常的流水,核核普通的单据。
可如今,不一样了。
她是周默生的太太。周默生是谁?七十六号的红人,李士群的心腹。得罪了她,就是得罪了周默生,得罪了七十六号。这个道理,谁都懂。
所以,那些以前对她关着的门,一扇一扇地开了。
开始把一些重要的账目交给她复核。沈泽楷虽然之前被架空了,可还是老板,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晓得。周世昌虽然死了,可他留下的那些人,还在公司里。他们对陈醒客客气气的,可那客气底下头,是警惕,是试探。
陈醒什么都看在眼里,可她什么都不做。
她按部就班地做账,按部就班地核单据,按部就班地上下班。她不打听,不问,不试探。她像一个真正的、本分的会计一样,每天安安静静地坐在办公室里,手头的笔在一张一张纸上划过。
可她的眼睛,在看。
看那些数字,看那些船名,看那些货物的种类、数量、去向。她把它们记在心里头,晚上回到家,趁着周默生还没回来,趁着阿姨已经走了,她坐下来,把白天看到的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写下来。
不是写在纸上。纸不安全。她写在心里头。
她晓得,这些数字,这些船名,这些货物,总有一天会用得上。
可她的心里头像有一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这团火,不是因为公司的事体,不是因为家里的事体,是因为——她记得一个日子。
一九四三年。
法租界在一九四三年,就要彻底消失了。
不是“名存实亡”,是连“名”都没有了。东洋人在太平洋战场上节节败退,可他们在上海,还是老大。法国人靠不住了,维希政府跟东洋人勾勾搭搭,法租界的那层“中立”的外衣,迟早要被扒掉。
一旦法租界没了,整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