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是冷的。
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双双干枯的手。霞飞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黄包车跑过去,叮叮当当的,车夫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陈醒站在灶披间的窗边,手里端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望着外头的弄堂,望着那些晾在竹竿上的衣裳,在风里飘来飘去,像一面一面投降的旗。
太平洋战争已经爆发两个多月了。
日本人在公共租界横冲直撞,可法租界这边,暂时还算平静。法国人跟日本人之间那点不清不楚的关系,让这片地方成了一座奇怪的“孤岛”——水面上是静的,水下头是急的,随时可能翻。度过了刚开始的风暴期,陈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该开店的开店,该上班的上班。
陈醒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头记着这几天的支出:米、面、煤球、肥皂、火柴,还有给宝根买纸笔的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醒醒,吃饭了。”李秀珍在灶台边喊了一声。
“来了。”
她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来。桌上摆着几碗粥,一碟咸菜,两个杂面馒头。宝根已经坐好了,手里拿着勺子,眼巴巴地望着粥。
“吃吧。”陈大栓闷声说了一句。
一家人低着头喝粥,谁也不说话。外头弄堂里,传来顾太太跟人说话的声音,尖尖的,脆脆的,像炒豆子:“……听说了伐?公共租界那边,日本人查户口,查得可紧了。隔壁弄堂有个人,良民证上的照片不像,就被带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李秀珍的手顿了一下,看了陈醒一眼。
陈醒低着头,继续喝粥,脸上什么都没有。
吃完饭,她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走到窗边,又站了一会儿。
今天,她要去见胡为兴。
“姆妈,我出去一趟。”
“哪能这么早?”李秀珍从灶台边探出头。
“约了朋友。”
“早点回来。”
“晓得。”
她换了件深灰色的棉袍,头发用发夹别紧,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头的脸,白白的,眼睛底下头有一圈淡淡的青。她拍了拍脸颊,让气色看起来好些。
走出弄堂,叫了辆黄包车。
“兆丰公园。”
车子沿着霞飞路往西开,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倒退。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头,转着这几天的